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夹杂着瓷器碎裂和人的短促惊叫，隐隐从墨府深处，大概是后厨的方向传来。声音透过层层院落，依旧清晰可闻。
药房内瞬间寂静。
墨尘脸色白了白。
苏临霜侧耳听了听，外面很快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、呼喊声、泼水声。不多时，一名管事脸色煞白、跌跌撞撞跑到药房外，不敢进来，只在门外颤声禀报：“苏、苏仙子……后厨……熬煮庆贺宴羹汤的百年老锅……突然……突然炸了！碎片伤了三名厨役，万幸……万幸未出人命，只是……宴席怕是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妥善救治，清理便是。”苏临霜打断他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管事如蒙大赦，慌忙退下。
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有墨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那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，混合着空气里残留的、对“庆贺”的荒谬讽刺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苏临霜看向墨尘，目光如冰泉，清晰映出他苍白的脸，“你获得‘突破’这份‘圆满’，它便从别处‘汲取’等价的‘不圆满’来平衡。而且，因为它的‘焦躁’，这次的反噬，比之前损坏死物，更进一步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望着后厨方向隐约升起的、迅速被扑灭的黑烟，背影挺直而孤峭。
“破境伴随持续痛苦，是为内偿。外物损毁、波及旁人，是为外转。墨尘，”她背对着他，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，“你的武道，每前进一步，脚下踩着的，可能就是亲近之人的安康，家族的气运，甚至无关者的横祸。这份力量，你确定还要继续追寻吗？”
墨尘躺在硬板床上，浑身冰冷。双臂的刺痛，后厨的爆炸，厨役的惨叫，父亲日益衰败的病容，阿姐莫名断裂的玉簪……一幅幅画面在脑中闪过。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。
但，仅仅一瞬。
那藤蔓被更深处涌出的、祁连山匪巢血泊中求生的暴戾，对夏侯明等人轻蔑眼神的不甘，对掌握自身命运近乎本能的渴望，狠狠绞碎！
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去，只剩下狼一样的狠劲。
“继续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嘶哑，却斩钉截铁，“痛就痛！炸就炸！只要我能变强，只要……只要别再让阿姐因为我，被什么狗屁世子逼婚！只要……别再让爹咳血！”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苏临霜的背影，眼眶赤红：“师父，教我！怎么练都行！一点小疼，死不了人！”
苏临霜缓缓转过身。窗外天光落在她清绝的侧脸上，看不真切表情。良久，她几不可闻地，似是叹息，又似是某种决断落地般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她走回床边，将手中那卷古籍放在他枕边，“这是《基础炼气诀》，武者第一境巩固修为、孕养真气之用。你新生经脉脆弱，三日内，只需按此诀默默观想，引导那丝微弱真气适应脉络，不可躁进。三日后，我再来看你修炼进度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脚步微顿。
“你父亲那边，我去看看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白衣身影消失在门外，只留下满室药味，和枕边那卷冰凉的典籍。
墨尘艰难地挪动脖颈，看着那古籍封面上古朴的字迹，又感受着全身弥漫的、昭示着“代价”的刺痛，缓缓闭上了眼。
一点小疼，死不了人。
他在心里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。
三日，在枯燥的观想、细微真气的龟速蠕动、以及无时无刻不在的针扎刺痛中缓慢流逝。
墨尘几乎足不出户。饭食由墨清薇亲自送来。阿姐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，显然府中内外事务、父亲病情、以及那日后厨爆炸的后续，让她心力交瘁。但她什么也没问墨尘，只是每次来，都会默默多坐一会儿，看着他以别扭的姿势，用包裹着的手试图翻阅那本《基础炼气诀》，眼神复杂难明。墨尘能感觉到，阿姐身上那支新的玉簪，光泽似乎也黯淡了些许。他只能装作不知，埋头于那晦涩的文字和体内那丝不听话的“暖流”。
三日后的傍晚，苏临霜准时出现。她先检查了墨尘的经脉状况，结论是“接续处初步稳固，但滞涩与刺痛依旧，真气孱弱如发丝，进展缓慢，且属性……晦暗不明”。
“晦暗不明？”墨尘不解。
苏临霜没有解释，只是道：“《基础炼气诀》中正平和，意在温养。但对你而言，效率太低。你体内的‘东西’，似乎对这种平和的、增长性的能量，有着本能的掠夺和……污染。练出的真气，也带上了它的一丝特质。”
她微微蹙眉，显然这发现并不令人愉悦。“按此速度，莫说三年之约，便是三十年，你也未必能突破第二境。”
墨尘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所以，”苏临霜话锋一转，目光投向窗外庭院，“需要换个法子。”
庭院中，陆酒癫正翘着腿躺在那株花瓣凋零大半的老梅树横枝上，对着葫芦嘴灌酒。仿佛感应到目光，他含糊嘟囔的声音随风飘进：“丫头，商量好了没？再磨蹭，酒都要醒了。”
苏临霜看向墨尘：“出去说。”
墨尘跟着她来到院中。陆酒癫翻身落下，醉眼惺忪地扫了墨尘一圈，咂咂嘴：“啧，气色比死人好看点。那玩意儿，还闹腾不？”
墨尘不明所以。
苏临霜在院中石凳坐下，开门见山：“我与他谈过你的情况。”
陆酒癫凑到墨尘面前，几乎脸贴脸，浓郁的酒气混着一丝奇异的清醒：“小子，你身上那团乱麻，苏丫头跟我交了底。乖乖，活了大半辈子，头一回见着这么邪性的‘因果’缠身，不，不是缠身，是你小子自己就是那团‘乱麻’的线头！”
墨尘被他的酒气和话语冲得有些懵。
“简单说，”苏临霜将陆酒癫拉开，声音清冷，“你身负的，可视为一种极端‘不祥’。它并非单纯诅咒，更像一种与你魂魄共生、不断吞噬你自身‘生机’、‘福缘’，并会波及外物的……‘异物’。常规修炼，所得能量大半被其吞噬，余下的也被侵染，效率低下，且会刺激它加速掠夺。”
墨尘脸色发白，虽然早有猜测，但被如此直白地定性，依旧感到寒意。
“但，万物相生相克，有阴即有阳，有吞噬，便有‘欺骗’。”苏临霜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，一缕冰寒剑气溢出，并未攻击，而是灵动地蜿蜒、盘旋，勾勒出玄奥的轨迹，轨迹中隐约有清冷月华般的虚影沉浮。“它贪婪，但似乎更偏好吞噬‘成长’、‘突破’、‘圆满’这类明确的‘正向增益’。”
陆酒癫接口，醉眼中精光闪烁：“所以，苏丫头想了个歪主意。不给你喂‘大鱼大肉’，给你喝‘迷魂汤’！练一门重‘神意’、重‘招式变幻’、对真气积累要求相对不那么苛刻，但极其吃悟性、吃心境的功法——《飞仙诀》。”
“《飞仙诀》？”墨尘茫然。
“一门偏门上古剑诀，”苏临霜收敛剑气，“其精髓在于‘神与意合，意与剑通’，追求招式中蕴含的意境、道韵，真气更多是驱动与支撑，而非绝对核心。修炼至高深，一剑出，可引动天地异象，但本身真气修为未必登峰造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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