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戮，一旦开始，便难以停止。在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催化的暴戾中，墨尘忘记了剑法，忘记了疼痛，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。闪避，格挡，抓住每一个对手因脚下打滑、武器脱手、被同伴误撞而出现的微小破绽，将铁剑送入对方的身体。
溪水被染红。惨叫与怒骂声中，一个接一个匪寇倒下。墨尘自己也添了数道伤口，最重的一刀划开了他的肩胛，深可见骨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，只是机械地、疯狂地挥剑，直到最后一名匪寇——那独眼匪首，被他用一块石头砸碎了脑袋，噗通一声倒在血泊中。
世界，忽然安静了。
只剩下溪水潺潺，和墨尘自己拉风箱般剧烈的喘息。他拄着卷刃的铁剑，摇摇晃晃地站在一地尸体中间，脸上、身上满是鲜血，有自己的，更多的是别人的。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腔，让他胃里翻江倒海，猛地弯腰干呕起来，却只吐出些酸水。
杀了……这么多人……
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粘稠血液的双手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不是后怕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源自灵魂的冰冷与空虚。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、支撑他杀戮的力量，连同他生命中的某些东西，一起被抽走了。极度的疲惫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，肋骨和肩膀的剧痛重新变得清晰，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就在这时，一袭白衣，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他身前。
苏临霜手中，多了一株通体赤红、隐约有血光流转、形态酷似婴儿的硕大老参。血参药王。
她清冷的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尸体，最后落在摇摇欲坠、眼神空洞的墨尘身上。那目光深处，震撼与凝重交织，更有一丝冰冷的探究，如同在记录一个危险实验最关键的数据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她问。
墨尘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艰难地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，已经到了极限。
苏临霜没再说话，上前一步，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他昏睡穴上。
祁连山的血腥与深谷的冰冷，在意识复苏的瞬间，如退潮般缓缓褪去。首先感知到的，是痛。
不是经脉寸断时那种炸裂般的、令人疯狂的剧痛，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顽固的、仿佛从骨髓缝隙里渗出来的绵密刺痛，针扎一般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遍布双臂，隐约蔓延向躯干。然后，是嗅觉。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，苦涩中带着奇异的腥甜，顽固地钻进鼻腔，附着在每一次喘息里。最后，才是视觉。
墨尘缓缓睁开眼。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，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、墨府药房那被烟熏得微黑的高高穹顶。他躺在硬板床上，身上盖着薄被，双臂重新被厚实的、浸透深褐色药膏的麻布仔细包裹，动弹不得。身体像被掏空后又胡乱塞进了些什么，沉重、滞涩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陌生的“流动感”。
“醒了？”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墨尘艰难地偏过头。苏临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，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，只是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疲惫。她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，并未看他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师……父。”墨尘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喉咙干痛。
苏临霜这才抬眼看他。那双清冷的眸子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，没有赞许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审视，像在观察一件刚刚完成关键步骤的实验品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
“……疼。”墨尘老实回答，顿了顿，又补充，“但……好像，里面有点……不一样了。”他试图调动意念去感知双臂，那针扎般的痛楚中，似乎真的有一丝微弱到几乎错觉的、暖流般的东西，在破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渠道里，极其艰涩地试图蠕动。
“嗯。”苏临霜合上书卷，站起身，走到床边。她没有解释那“不一样”是什么，只是伸出两指，轻轻搭在墨尘被包裹的右手腕脉门上。
一丝冰凉细腻、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真气，如探针般小心翼翼地探入。
墨尘身体猛地一颤！那真气所过之处，针扎般的刺痛骤然加剧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新生脆弱的脉络里刮擦！他闷哼一声，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苏临霜恍若未觉，全神贯注。她的真气在墨尘右臂那如同被暴力蹂躏后、又被粗暴缝合起来的“通道”中缓慢游走，感知着每一处接续的节点，每一分药力沉淀的痕迹，以及那深藏于骨髓与血脉源头、刚刚被强行“凿”开一丝缝隙的、生命本源的能量——微薄到可怜，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真气雏形。
片刻，她收回手，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、极其短暂的凝滞。
“第一条经脉，‘手阳明大肠经’，主通。修为，算是踏入武者第一境，初窥门径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宣布结果，“过程凶险，你昏迷三日。能醒，命算保住了。”
墨尘心中先是一松，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。通了？第一条经脉？武者第一境？那个被判定为绝无可能的武道之路……竟然真的，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，撕开了一丝裂缝？
狂喜如同野火，刚刚蹿起一点苗头，就被双臂乃至全身无处不在的、清晰的刺痛狠狠压了下去。这痛楚在提醒他代价。而且，苏临霜刚才指尖那微不可察的凝滞……
“师父，”他嘶声问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，“是不是……还有什么问题？”
苏临霜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深邃。“经脉是通了，但并非水到渠成，而是以血参药王霸烈药性混合我的真气，暴力冲开。新生经脉脆弱异常，且与原本体质存在排异般的滞涩。这种针扎刺痛感，会伴随你很久，或许……是永久。”
永久刺痛？墨尘心头一沉。但很快，他又咬牙。比起永远做个废人，这点痛，算什么？
“还有，”苏临霜继续道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让墨尘的心再次提起，“破脉时，我分神试探了你魂内那‘东西’。药力与真气灌注时，它吸收生机的速度，确实暂缓了片刻。”
墨尘眼睛微微睁大，生出一丝希望。
“但，”苏临霜话锋一转，眸中那研究者的冷光再次浮现，“它并未沉寂，反而因此变得……‘焦躁’。就像饥饿的凶兽被短暂喂食，却未能饱腹，反而被勾起了更强烈的食欲，对‘食物’的渴求与躁动更明显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了观察到的细节：“破脉成功后那一刻，你体内那东西的波动，与寻常武者破境时的气息外放截然不同。它……更像是一种无声的‘吮吸’和‘宣告’，对周遭‘福缘’、‘顺利’、‘圆满’这类‘正面状态’的贪婪攫取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——
“轰！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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