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辰时。
渝州城万人空巷。
从高耸的城门楼,到城中心最繁华的悦来客栈,十里长街,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百姓们踮着脚,伸长脖子,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,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城门,焦急而兴奋地张望。
只为目睹那传说中的惊世风采。
辰时三刻,天际尽头,云层之上,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。
如凤唳,如龙吟,更似宝剑出鞘时那震颤灵魂的轻吟!
一道冰蓝色的流光,破开厚重云层,宛如九天银河倾泻下一缕,又如流星经天,以无可匹敌之势坠向渝州城!其速之快,在人们眼中只留下一道绚烂的尾迹。
就在全城百姓以为那流光要撞上高耸的城楼时,它却于离檐角尚有十丈之处,陡然由极动转为极静,速度骤缓,化作一道优雅从容的弧线,徐徐飘落。
流光散去,其中身影,清晰映入万众眼中。
一袭月白色广袖流仙裙,衣袂飘飘,不染尘埃。青丝如墨,瀑悬于背,仅用一支素雅的白玉梅花簪松松挽起少许。面容清冷,肤色白皙近乎透明,眉眼如远山含雪,琼鼻樱唇,完美得不似凡人。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眸子,清澈如冰泉,却又深邃如寒潭,目光所及,仿佛能洞彻人心,带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与凛然剑意。
她足尖轻点,落在城门楼最高的飞檐之上,裙摆随风微扬,身后是辽阔苍穹,脚下是芸芸众生。
宛如月宫仙子,偶然临凡。
在她身后,四道白色剑光紧随而至,轻盈落下,分立檐角四方。是四名容貌清丽、气质冷肃的白衣侍女,皆背负长剑,气息凝练厚重,竟都是跨过了凡俗门槛、踏入第四境“神藏境”的修士!
满城寂静。
只能听到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,以及无数人压抑不住的、粗重的喘息。
下一刻,震天的欢呼与呐喊,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!
“苏仙子!是梅花剑仙苏临霜苏仙子!”
“恭迎剑仙驾临渝州!”
“剑仙!看这里!”
人潮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动,维持秩序的衙役们被挤得东倒西歪,面红耳赤地呼喝着,却无济于事。
苏临霜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沸腾的人海,那清冷的视线,似乎在某个人群密集的方向,略微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瞬,随即淡然收回。
她并未开口,只是身形微动,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,从数丈高的檐角飘然落地,月白裙裾如莲花绽开,点尘不惊。
她开始沿着长街中央,向城内走去。
步伐看起来并不快,甚至带着一种赏花漫步般的闲适。但诡异的是,她每一步踏出,身形便诡异地向前滑出数丈,仿佛脚下的青石板在自动缩短。所过之处,前方无论多么拥挤疯狂的人潮,都会在一种无形的、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下,自动向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。
无人敢拦,也无人能拦。
这便是当世剑仙之威。无需疾言厉色,无需气势凌人,只是存在本身,便足以让凡人敬畏,让众生俯首。
墨尘挤在人群最前排,额头、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手心更是湿滑一片。
他今日穿了墨家能拿出的、最贵重的一套行头。月白云纹锦的箭袖长袍,用的是江南最顶级的“天水缎”,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。头戴白玉小冠,腰系蟠龙纹锦带,悬着上好的羊脂玉佩。身后,八名墨府精心挑选的、太阳穴高高鼓起、目含精光的护卫一字排开,派头十足,竭力彰显着“渝州第一世家”的底气。
可当他真正看到苏临霜,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、清冷孤绝、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冰雪的仙家气韵时,所有的准备、所有的心理建设,都在瞬间土崩瓦解。
太美了。
也太冷了。
那是一种隔绝了所有人间烟火气的、纯粹而凛然的“冷”,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渺小感,以及……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“公子,”护卫首领,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精悍汉子,压低声音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按……按原计划?”
墨尘闭上眼,狠狠吸了一口气。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着街头尘土和人群汗液混合的浑浊气味,却奇迹般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丝。
他睁开眼,重重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色。
“按计划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发力,挤开身前两个还在踮脚张望的胖大妇人,在她们不满的惊呼声中,一个箭步冲到了长街中央,那条为苏临霜让出的通道之上。
“噗通!”
他直接跪倒在地,双膝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疼痛让他龇了龇牙,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下。他双手高高举起一卷镶着金边、以明黄绸缎为面的华丽拜师帖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徐徐走来的月白身影,声嘶力竭地喊道:
“渝州墨尘,仰慕苏仙子剑道风华已久!今日得见仙颜,三生有幸!恳请仙子垂怜,收墨尘为徒,传我无上剑道!弟子必当日夜勤修,砥砺前行,绝不敢懈怠,定不负仙子传道之恩,他日——”
他的“他日”后面,那些精心准备、文采斐然的表忠心、立誓言的话语,还没能说出口。
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苏临霜,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
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刹那。
甚至连眼角余光,都未曾向他这边偏移一丝一毫。
仿佛他根本不存在,仿佛他只是一块碍路的石子,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,一缕无需在意的尘埃。
风,吹起了她月白的裙角,拂过墨尘高举的、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,带来一缕清寒幽远的、似有似无的冷梅香气。
然后,远去。
墨尘僵在原地。
高举着拜师帖的双手,凝固在半空。脸上的激动、期盼、竭力表现出来的虔诚,如同劣质的油彩,一点点剥落,只剩下惨白的底色和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四下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随即,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,紧接着,是压抑不住的、低低的嗤笑声。
“这……墨家小公子,演得也太过了吧?”
“当街跪求?苏仙子何等人物,岂会如此儿戏?”
“啧,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,墨老爷的脸都要被这儿子丢光了吧?”
“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才,原来是个哗众取宠的草包!”
议论声不大,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墨尘的耳朵里,刺进他心里。他的脸,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最后一片死灰。高举的双手,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那卷华丽的拜师帖,似乎有千钧之重,要将他压垮。
八名护卫面面相觑,脸上也火辣辣的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就在这时。
那道已走出三丈之外的月白身影,忽然,停了下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清冷的目光,如同冰泉流淌,落在了那个依然跪在街心、背影僵硬的少年身上。
那目光很淡,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墨尘感觉像被无形的冰锥刺中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连颤抖都停止了。
“墨尘?”
她开口。声音清冽,如玉磬轻击,冰泉滴落石上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也传入墨尘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墨尘一个激灵,猛地转回身,仍保持着跪姿,仰起头,看向那张清冷绝世的侧颜,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变了调:
“是……是弟子!墨尘在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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