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临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那一眼，似乎要将他从外到里看个通透。
然后，她收回目光，重新望向前方，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，随风传来：
“三日后，辰时，墨府见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有丝毫停留，月白身影继续向前，在四名白衣侍女的簇拥下，走向早已被清场、闲人免入的悦来客栈。
人群再次沸腾！比之前更加狂热！
“苏仙子应下了！她要去墨府！”
“三日后墨府！这是要当众考校啊！”
“墨家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！这都能行？”
“快，快去打听，三日后墨府让不让进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！”
墨尘在护卫的搀扶下，踉跄着站起身，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，几乎无法支撑身体。他望着苏临霜消失在悦来客栈大门的背影，心脏还在狂跳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羞辱吗？
当然有。当众被如此无视，如同小丑，那种难堪足以让人钻进地缝。
可更多的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、虚脱的庆幸，以及一股不真实的恍惚。
她答应了。
她真的答应了！
没有当场让他滚开，没有拆穿那可笑的谎言，甚至……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时间和地点。
“公子，我们……回府吗？”护卫首领低声询问，语气小心翼翼。
墨尘摇摇头，用力揉了揉还在发软发麻的膝盖，目光重新聚焦，看向悦来客栈那气派的大门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“你立刻回府，禀报父亲，苏仙子答应了，三日后辰时，墨府见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补充道，“还有——按我们之前商议的‘甲字预案’，准备‘厚礼’。要快，要周全，要不留任何话柄。”
“是！”护卫首领精神一振，立刻领命，点了一名手下飞速回府报信。
墨尘站在原地，又深深看了一眼悦来客栈，这才在剩下护卫的簇拥下，转身，挤开仍旧兴奋议论的人群，朝着墨府方向走去。他的背，挺得笔直，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难堪和软弱，都死死压回去。
当日下午，未时三刻。
苏临霜如约而至，独自一人。
没有雪云驹拉的华贵车辇，没有四名神藏境侍女开道，甚至没有提前通报。她就那样一人一剑，踏着午后有些慵懒的阳光，走进了墨府那扇洞开的、沉重而气派的黑漆大门。
得到消息的墨金鳞，带着墨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主事、管事，早已恭敬地候在前院。见到那一袭月白身影踏入，墨金鳞立刻上前几步，深深躬身：
“渝州墨金鳞，携墨家上下，恭迎苏仙子大驾光临！寒舍简陋，有污仙目，还望仙子海涵。”
态度谦卑到了极点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。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说一不二的家主，在真正的修行巨擘、当世剑仙面前，将姿态放得极低。
苏临霜微微颔首，算是回礼，清冷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衣着光鲜、神色各异的墨家众人，最终落在墨金鳞身上，淡淡道：“墨家主不必多礼。令郎呢？”
“犬子已在厅内恭候，仙子请。”墨金鳞侧身引路，亲自将苏临霜迎入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奢华的正厅。
厅内，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，烟气袅袅。侍女早已备好香茗，用的是雨前龙井，水是清晨采集的竹叶露。
苏临霜坐了主位，墨金鳞陪坐下首。墨尘则垂手肃立在父亲身后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比最守规矩的书童还要恭谨。
“墨家主，”苏临霜没有碰那杯茶，开门见山，没有任何寒暄，“令郎之名，墨尘，本座近来，听得不少。”
墨金鳞心头一紧，背后瞬间沁出冷汗，面上却竭力保持着镇定，甚至挤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容：“仙子谬赞。都是些无知乡民以讹传讹，犬子顽劣愚钝，当不起那些虚名，让仙子见笑了。”
“八脉通灵，天资妖孽。”苏临霜缓缓重复着这八个字，清冷的目光转向墨尘，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，压得墨尘几乎喘不过气，“这等赞誉，本座记得，便是佛子三藏、圣子夜无眠初显峥嵘之时，也未曾有过。”
她看着墨尘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墨尘依言，缓缓抬起头，强迫自己与那双冰泉般的眸子对视。
那一瞬间，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冰原，万里雪飘，天地皆白，纯净而死寂。而在那冰原最深处，倒映着亘古不化的寒冰之下，却藏着一点锐利无匹、足以斩断一切的凛冽剑光。
冰冷，纯粹，强大，遥不可及。
“本座收徒，有三考。”苏临霜收回目光，不再看他，仿佛刚才的审视只是例行公事，“三考皆过，则可入我门下，为本座记名弟子。若有一考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依旧清冷：“则请回。你我无缘，不必再见。”
“请仙子示下考题，墨家上下，定当竭尽全力！”墨金鳞连忙拱手，态度无比郑重。
“第一考，”苏临霜目光掠过厅中陈设的古玩字画，最终落在窗外庭院中一株苍劲的古松上，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，“一日之内，寻来，或亲手铸成一柄剑。要求只有四字——”
她转回目光，看向墨尘，一字一顿：
“独、具、匠、工。”
墨尘一怔。
寻剑？铸剑？
这算是什么考验？不考悟性，不考根骨，不考心性，却考这个？
墨金鳞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，似乎早有预料，面上笑容不变，躬身道：“仙子放心，墨家虽非铸剑世家，但也薄有家资，定当竭力寻访，必不让仙子失望。”
苏临霜不再多言，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茶，浅浅抿了一口，便放下茶盏，起身。
“今日叨扰，告辞。”
“恭送仙子！”墨金鳞连忙带着众人相送。
直到那月白身影消失在府门外，彻底看不见，墨金鳞才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后背的衣衫，已然湿透。
“父亲，”墨尘忍不住开口，眉头紧锁，“苏仙子这考题……‘独具匠工’？何为匠工？难道是要我们去寻什么神兵利器？可一日之内……”
“谁说要去寻了？”墨金鳞转过身，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精明，甚至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笑意，“那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，低声道：“为父早有准备。三年前，我便暗中重金请动了江南第一铸剑世家‘欧冶子’的嫡系后人，耗费三百斤赤金，佐以七十二种珍贵灵矿，以古法秘炼，足足锤炼了九百九十九日，方铸成一剑。”
“此剑，名‘金鳞’，取‘*******，一遇风云便化龙’之意。明日，你便以此剑呈于苏仙子。”
墨尘眼眶一热，喉头哽咽：“父亲，您……您竟三年前就开始准备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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