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动!
没有剑,他并指为剑,身法展开,当真如鸿雁掠水,轻盈而迅捷。指风破空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在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。刹那间,仿佛真的有雪亮剑光一闪而逝,带着皇室武学特有的堂皇正大与一丝凌厉杀机,虽只是演示,已让旁观者眼前一花,心生凛然。
一套剑式演示完毕,夏侯明收势而立,气息平稳,额角不见汗珠,显是游刃有余。他再次向苏临霜拱手,姿态无可挑剔。
苏临霜静默片刻,淡淡道:“剑招纯熟,意境已有三分‘惊鸿’之神髓。夏侯氏《惊鸿剑法》名不虚传。你于此道,确有天赋。”
夏侯明眼中掠过一丝得色,但依旧保持谦逊:“仙子过誉。”
苏临霜话锋却是一转:“然,此剑法乃你夏侯氏数代先人心血结晶,你使得再好,终究是循前人之路。此考,是‘创’剑法。”
她看向夏侯明,目光平静无波:“你所演,是‘学’,是‘用’,非全系自创。此关,算你勉强通过。”
夏侯明脸上笑容微僵,但瞬间恢复如常,躬身道:“仙子慧眼如炬,明受教了。”他退至一旁,目光转向墨尘,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意。苏临霜的评价,虽让他过关,却也点出了他“非全自创”的软肋,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快。而这股不快,在看到墨尘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时,更浓了几分。
轮到墨尘了。
全场的目光,带着好奇、审视、以及毫不掩饰的怀疑,聚焦在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身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虚弱都压下去,然后一步步走到场中。
他手中无剑,只拿着一根刚从院中梅树上折下的、三尺来长、拇指粗细的枯枝。
“弟子墨尘,”他对着苏临霜的方向,声音不高,却因场中寂静而清晰可闻,“昨夜苦思,偶得一梦。梦中见仙人对月舞剑,其势圆转,阴阳相济,动静相生,生生不息。弟子愚钝,只记得零星片段,醒来后反复揣摩,得剑法若干式,不知其名,只觉其中似含‘太极’阴阳流转之意,故斗胆称之为……‘太极剑’。”
“太极剑?”苏临霜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。这个词,她从未听过。
夏侯明眼中掠过一抹讥诮。梦中仙人授剑?这等乡野传奇般的说辞,也敢拿来搪塞剑仙?
墨尘不再多言。他闭上眼,调整呼吸,脑海中竭力回忆着前世那些关于“太极”的模糊印象——缓慢、圆融、以柔克刚、后发先至……他不懂内力运行,不懂发力技巧,只能凭借想象,去模仿那种“意境”。
他动了。
手持枯枝,以极其缓慢的速度,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弧。动作生涩,毫无力道美感可言,甚至因为身体虚弱,手臂还有些微颤抖。
“噗……”围观人群中,已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。这算什么剑法?老太太拄拐都比这有劲道!
夏侯明嘴角的讥诮更浓。
然而,苏临霜那双冰泉般的眸子,却微微眯了起来。
墨尘心无旁骛。他沉浸在自己的“演绎”中。缓慢的圆弧之后,是另一个方向相反的圆弧。枯枝在他手中,仿佛重若千钧,又仿佛轻若无物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呼吸却渐渐悠长,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专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口中开始无意识地低喃,声音模糊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:“无极生太极,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……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,孤阴不生,独阳不长……”
这些词句,在此方世界闻所未闻。但听在苏临霜耳中,却仿佛触及了武道乃至天地至理的某种边缘,让她心神微震。
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墨尘的动作明明缓慢笨拙,但他手中那根毫无灵气的普通枯枝,在划动间,竟隐隐带起了风声!不是破空声,而是气流被某种无形的“势”引动、旋转而产生的低鸣。
院中无风,可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,却开始轻轻飘动。
天空之中,不知何时聚拢了薄薄的云层,阳光被遮挡,天色微暗。但在墨尘周身三尺之内,那白沙地面,竟隐约浮现出淡淡的光晕,明暗交错,仿佛真的有一个无形的“太极图”在缓缓旋转、沉浮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有人惊呼出声,但立刻被旁人捂住嘴巴。
所有人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诡异的一幕。一个毫无修为的废人,手持枯枝,竟引动了风?引动了光?甚至……引动了天象?
夏侯明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一丝隐隐的不安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墨尘对此浑然不觉。他完全沉浸在一种奇特的、仿佛与手中枯枝、与周身气流、甚至与冥冥中某种宏大规律共鸣的状态里。强烈的“展示”欲望、“证明自己”的执念,以及那份对“仙人授剑”说辞连自己都几乎相信的“自我催眠”般的情绪,如同燃料,轰然注入他魂魄深处那团灰暗的漩涡。
灾劫之种,被这强烈而复杂的意念“滋养”,兴奋地微微加速旋转。
代价,悄然支付。
首先感到异样的是夏侯明。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墨尘那诡异的“剑舞”,试图理解其中奥秘,忽然感到腰间一轻——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枚他自幼佩戴、从未离身、被高僧加持过、据说有聚灵静心、护佑平安之效的羊脂玉佩,竟毫无征兆地,从丝绦上滑脱,坠落在地!
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白石边缘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碎裂声,在死寂的院落中格外刺耳。
玉佩从中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,光泽瞬间黯淡,仿佛其中蕴含的灵性与“福缘”,在刹那间流失殆尽。
夏侯明浑身一震,猛地低头,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,瞳孔骤缩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这玉佩……怎么会?
几乎同时,苏临霜骤然转头,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院墙边。
那里,有一株正值盛放的老梅,满树红梅如火如霞。
但在苏临霜的感知中,就在玉佩碎裂的刹那,那株梅树上,至少七八朵开得最艳、生命力最饱满的梅花,毫无任何外力触碰、虫病害迹象,就在众目睽睽之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与生机,花瓣萎蔫、卷曲、黯淡,然后……无声飘落。
萎蔫,死亡。
与周围依旧绚烂的梅花,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墨尘对此一无所知。他刚好完成了最后一个收势的动作,枯枝垂地,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。周身那奇异的光晕与低鸣的风声,悄然消散。天空的薄云似乎也散开了一些,阳光重新洒落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刚才那缓慢的“舞剑”,耗尽了所有力气。但他抬起头,看向苏临霜,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虚脱的、却又异常明亮的光芒。
“弟子……演示完毕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喘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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