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场死寂。
所有人，包括墨金鳞，都呆呆地看着墨尘，看着地上夏侯明碎裂的玉佩，看着墙边那几朵诡秘萎蔫的梅花，一时失去了所有语言。
苏临霜缓缓站起身。
她一步一步，走到场中，走到墨尘面前。月白的身影，挡住了大部分看向墨尘的视线。
她低头，看着这个几乎站不稳的少年，目光如万年寒冰，锐利得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，直刺灵魂最深处。那目光中，有震撼，有探究，有凝重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冰冷的、几乎凝为实质的……怀疑与凛冽的审视。
玉佩为何偏偏在此时碎裂？梅花为何偏偏在此时萎蔫？
是巧合？
还是……与眼前这少年，与他那套诡异“剑法”引动的“异象”，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、不祥的关联？
她想起入城时断裂的车轴，想起墨金鳞眼中深藏的忧虑，想起陆酒癫那些含混的醉话……
沉默，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。
终于，苏临霜开口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似乎比以往更加冰寒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
“此剑法……意境幽玄，暗合天道阴阳生灭之理，闻所未闻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夏侯明铁青的脸，和地上碎裂的玉佩，最终回到墨尘脸上。
“第二考，你二人，同过。”
墨尘腿一软，几乎瘫倒，却被一股无形的柔力托住。
苏临霜不再看他，转身，面向众人，宣布：
“最终考验，明日此时，于此地，二人比武，决出胜负，亦决出……谁可为吾徒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月白身影飘然而去，留下满院心思各异的众人，以及空气中弥漫的、挥之不散的诡异与寒意。
夏侯明弯腰，捡起地上那枚碎裂的玉佩，指尖拂过狰狞的裂痕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被墨金鳞扶住的、摇摇欲坠的墨尘，眼中再无丝毫伪装的温和，只剩下冰冷的怨毒与杀意。
墨尘在父亲的搀扶下，勉强站直身体，对上夏侯明的目光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他知道，梁子，彻底结下了。不仅仅是因为竞争，更因为那枚碎掉的玉佩——那象征的，是夏侯明的“福缘”，被他……或者说，被他体内的东西，给“夺”了。
而远处墙边，那几朵萎蔫的梅花，在阳光下，显得格外刺眼，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夜色如墨，笼罩着渝州城。
墨尘躺在“听竹轩”的床上，睁大眼睛望着帐顶，毫无睡意。白日里夏侯明那冰冷怨毒的眼神，苏临霜离去前那凛冽审视的目光，以及自己体内那隐约的、令人心悸的悸动，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。
他知道，明天的比武，他毫无胜算。
夏侯明是货真价实的开脉境武者，家学渊源，武技纯熟。而他墨尘，是个连真气都没有的废柴。白日那“太极剑”的异象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，更像是某种无法复现的、鬼使神差的偶然。指望靠那个打败夏侯明？痴人说梦。
可若败了，之前所有的努力，父亲的倾尽家财，长姐的奔波操劳，甚至陆酒癫的暗中相助，都将付诸东流。苏临霜会收夏侯明为徒吗？大概率会。届时，墨家将彻底得罪这位三皇子，失去剑仙庇护，还要面对皇室可能的猜忌与打压……
绝不可以！
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，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，紧紧攫住了他的心。既然正面打不过，那就让对手……打不了！
他猛地从床上坐起，因动作太急，眼前一阵发黑，胸口烦闷欲呕。他强忍着不适，摸黑穿上外衣，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，融入浓重的夜色里。
他没有去找父亲墨金鳞。这件事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，尤其是父亲，他绝不会同意。
他要去的地方，是墨府最偏僻的西跨院，那里暂住着一位看似邋遢糊涂、实则高深莫测的“酒鬼”。
西跨院柴房旁，陆酒癫正歪在一堆干草上，抱着他的红葫芦，对着窗外惨淡的月光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听到极其轻微、却逃不过他耳朵的脚步声停在门外，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又淹没在醉意里。
“吱呀——”柴房破旧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墨尘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背对着月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陆前辈。”墨尘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，跑来闻酒臭？”陆酒癫懒洋洋地开口，又灌了一口酒。
墨尘走进柴房，反手关上门，走到陆酒癫面前，然后，撩起衣袍下摆，直接跪了下去。
陆酒癫喝酒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晚辈墨尘，有一事相求。”墨尘抬起头，直视着陆酒癫那双在黑暗中似乎清醒了几分的眸子，“请前辈出手，在今夜，潜入悦来客栈，打伤三皇子夏侯明。无需重伤，只需让他明日起不了床，无法参加比武即可。”
柴房内一片死寂，只有陆酒癫手中酒液晃动的轻微声响。
过了好几息，陆酒癫才慢悠悠地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小子，你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吗？袭击皇子，还是在这种敏感关头。若是被发现，墨家满门，顷刻便是泼天大祸。”
“晚辈知道。”墨尘咬牙，“所以，此事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，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。晚辈思来想去，整个渝州城，能在悦来客栈重重守卫下，神不知鬼不觉做到此事，且能让夏侯明无法指认的，唯有前辈您。”
“呵，倒是看得起我老酒鬼。”陆酒癫嗤笑一声，“理由呢？就为了你能拜师？”
“为了墨家能活下去。”墨尘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，“前辈，我墨家已无退路。今日夏侯明玉佩碎裂，他看我的眼神，前辈想必也看到了。若他明日胜出，拜入苏仙子门下，我墨家便是他砧板上的鱼肉。苏仙子或许能暂时护我，但她终究是方外之人，不会永远留在渝州。唯有我拜师，借剑仙之徒名分，墨家才有一线生机，我……也才有一线解决自身‘问题’的希望。”
他提到“问题”时，声音几不可闻，但陆酒癫握着酒葫芦的手，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陆酒癫忽然问：“我为何要帮你冒这天大的风险？”
墨尘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墨家酒窖，现存窖藏三十年以上的‘醉仙酿’，共计一千五百二十三坛。事成之后，它们……全是前辈的。若还不够，墨家愿再倾力，为前辈搜罗天下美酒，只要前辈开口。”
一千五百坛！三十年陈酿！
陆酒癫的呼吸，几不可察地粗重了一丝。对于他这酒痴而言，这无疑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他眯起眼睛，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少年。苍白，瘦弱，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，为了家族，也为了自己那渺茫的生机，不惜行此险招、付出如此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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