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文清的死讯传回东宫的时候,秦昭正在用早膳。
东宫的早膳不算铺张,四碟小菜,一碗粥,一屉小笼包。秦昭吃东西很慢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,这是他从小学的规矩——天家的规矩,吃饭要有吃相,不能急,不能贪。
他正在喝粥的时候,门外的太监进来通报。
“殿下,周平求见。”
秦昭放下碗。
周平。韩文清的随从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周平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是湿透的。雨水混着血水从衣服上往下滴,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。他的右手包着一块布,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少掉了三根手指的位置瘪了下去。
他跪在地上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吓的。
秦昭看着他,沉默了几个呼吸。
“韩先生呢?”
“死……死了……”
秦昭把粥碗轻轻放下。
“谁杀的?”
“沈……沈渊……”
膳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周平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秦昭没有发怒。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小笼包,放进嘴里,慢慢嚼完,咽下去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从头说。”
周平结结巴巴地把柳条巷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。从轿子倒地,到沈渊出现,到韩文清被杀,到沈渊让他带的话。
秦昭听完,又沉默了。
“他说,下一个是郑秉笔?”
“是……是的……”
“你确定是他?沈渊?”
“确……确定……他的眼睛……两个空洞……不会错的……”
秦昭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雨已经小了,变成了毛毛细雨。庭院里的芭蕉叶被雨水洗得碧绿,水滴从叶尖滑落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
“周平。”
“在……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下去养伤吧。”
周平磕了个头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秦昭转过身。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。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是欣赏的笑。
“沈渊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“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他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盒子,打开。盒子里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郑秉笔亲启”。
他把信拿出来,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把信放回盒子里,叫来一个心腹太监。
“把这封信送到刑部,郑侍郎手里。告诉他,务必亲启。”
太监接过盒子,躬身退下。
秦昭重新坐回膳桌前。粥已经凉了,小笼包也凉了。他夹起一个凉了的小笼包,放进嘴里。
凉了的包子皮发硬,馅儿的油也凝了。不好吃。
但他还是细嚼慢咽,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之后,他擦了擦嘴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殷铮叫来。”
殷铮来的时候,秦昭正坐在书房里写字。
他写的还是那个字。
“渊。”
殷铮站在书案前,戴着半张铁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。他的右眼是灰色的,像死人的眼睛,盯着纸上那个字。
“韩文清死了。”秦昭头也不抬,“沈渊杀的。”
殷铮没有说话。
“在柳条巷。一刀毙命。韩文清的四个随从,三个死,一个残。轿夫一死一伤。”秦昭把笔放下,“他只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。”
殷铮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他的武功恢复了几成?”
“不知道。”殷铮开口,声音低沉,像石头滚过砂地。
“你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的刀。”秦昭说,“你跟他共事多年,他的刀法你最熟。去看看他的刀,还是不是当年的刀。”
殷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是呢?”
“如果是,就杀了他。”
“如果不是呢?”
秦昭抬起眼睛看着殷铮。
“如果不是,也杀了他。”
殷铮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殿下是让我去杀他,还是去试他?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殷铮说,“杀他,我会带三十个人。试他,我一个人去。”
秦昭想了想。
“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如果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?”
秦昭笑了。那种很淡的笑。
“你不会的。你的刀,从来不会‘不小心’杀任何人。”
殷铮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殷铮。”
他停下。
“韩文清死之前,沈渊问了他几个问题。其中一个是关于江南的银子。韩文清说,有四成去了郑秉笔那里。”
殷铮没有回头。
“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不知道?”
“真的不知道。”
秦昭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几个呼吸。
“去吧。”
殷铮走出书房。
雨停了。
东宫的庭院里,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殷铮踩着积水走过,水花溅起,打湿了他的靴子。
他走得很慢。
铁面具下的半张脸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但他的右手,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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