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秉笔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正在刑部衙门的值房里喝茶。
信是东宫的人送来的,信封上写着“郑秉笔亲启”,封口盖着东宫的印。
郑秉笔拆开信,扫了一眼。
信很短。秦昭的字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韩文清已死。沈渊所为。下一个是你。自求多福。”
郑秉笔把信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。
他的手没有抖。
郑秉笔今年四十七岁,做了六年刑部侍郎。这六年里,他经手的案子上千件,见过的人命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一个韩文清死了,还不足以让他乱了方寸。
但“沈渊”这个名字,确实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把信收起来,开始思考。
沈渊还活着,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。赵德海被割了耳朵的第二天,消息就传遍了刑部。那时**秉笔就想过,沈渊会不会来找他。
答案是:会。
因为当年江南贪墨案的卷宗,是他一把火烧的。
因为江南那四成银子,确实进了他的口袋。
因为他是太子在刑部的棋子,而沈渊要对付太子,必然会先剪除太子的羽翼。
郑秉笔把茶杯放下。
他不想死。
但他也知道,沈渊要杀的人,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。赵德海是沈渊故意放的,为了传话。韩文清是沈渊第一个真正杀的人,干净利落,连太子的随从都没能挡住他一刀。
郑秉笔不是练武的人。他连赵德海都打不过。
所以他不能跟沈渊硬碰。
他需要别的办法。
郑秉笔站起来,走到值房门口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书吏跑过来。
“去槐树胡同,把我的家眷接到城外庄子上。现在就去。”
书吏愣了一下: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。去办。”
书吏不敢再问,转身跑了。
郑秉笔回到值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。很短的那种,连柄带刃不到一尺,是他在刑部大牢里搜缴的赃物之一。他把匕首插进靴筒里,用裤腿盖住。
然后他坐下来,继续喝茶。
他在等。
等天黑。
郑秉笔的打算很简单。
沈渊要杀他,但他不会坐以待毙。他要做两件事。第一,把家眷送出城,让沈渊没有可以要挟他的筹码。第二,去找一个人。
那个人欠他一条命。
郑秉笔在刑部做了六年侍郎,经手的案子多了,总有几个是被他“网开一面”放过的。其中有一个,现在在京城的地下世界里很有分量。
那人叫马三刀。
马三刀不是真名。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。他是京城黑道上的一个人物,手下有几十号亡命之徒,专做杀人的买卖。
三年前,马三刀被刑部抓了,罪名是当街杀人。按律当斩。是郑秉笔在案卷上做了一处手脚,把“故意杀人”改成了“斗殴误杀”,把斩刑改成了流放。
马三刀被流放到北境,不到一年就逃回来了。
他回来之后,派人给郑秉笔送了一句话:郑大人,马三刀欠你一条命。什么时候要,什么时候还。
郑秉笔当时没当回事。
现在,他要马三刀还这条命。
天黑之后,郑秉笔换了一身便服,从刑部衙门的后门溜出去。他没有坐轿子,步行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城南的一座赌坊。
赌坊的招牌上写着“鸿运”两个字。
郑秉笔走进去。赌坊里乌烟瘴气,骰子声、吆喝声、骂娘声混成一片。他穿过大堂,直接往后院走。两个看场子的壮汉拦住他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找马三刀。”
“马爷不见客。”
“告诉他,槐树胡同的郑大人来了。”
两个壮汉对视一眼。其中一个转身进了后院。
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了。
“马爷请郑大人进去。”
后院比前面安静得多。一间屋子里亮着灯,门开着。郑秉笔走进去。
马三刀坐在屋子里,面前摆着一桌酒菜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横肉,左眼上方有一道刀疤,把眉毛分成了两截。
“郑大人。”马三刀站起来,拱了拱手,“稀客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来讨债。”郑秉笔在他对面坐下。
马三刀的笑容不变。
“郑大人说的是哪里话。我马三刀欠您的,一直记着呢。您说吧,要杀谁?”
郑秉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纸上画着一个人。瘦削的脸,深陷的眼窝。
“这个人。”
马三刀拿起纸看了看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沈渊。”
马三刀的手停住了。
他把纸放下,脸上的横肉抖了抖。
“郑大人,您说的沈渊,是那个沈渊?裁决司的沈渊?”
“是他。”
马三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郑大人,我听说这个沈渊已经废了。经脉断了,眼睛也瞎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我出手?一个废人,您自己——”
“因为他杀了韩文清。”郑秉笔打断他,“今天早上,在柳条巷。韩文清的四个随从,三个死,一个残。他只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。”
马三刀不说话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蜡烛的火苗跳了跳。
“郑大人。”马三刀终于开口,声音沉了下去,“我欠您一条命,这个我记得。但命只有一条,我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你怕了?”
“怕。”马三刀承认得很干脆,“裁决司司主的名头,不是白叫的。就算他废了,他能杀韩文清,就能杀我。”
郑秉笔看着他。
“马三刀,你当年欠我一条命的时候,说的是‘什么时候要,什么时候还’。这句话还算不算数?”
马三刀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算。”
“那就替我杀了他。”
马三刀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。
“行。”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郑大人得给我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沈渊的行踪。”马三刀说,“我不知道他在哪儿,怎么杀他?郑大人在刑部当差,手底下有人。您把他的行踪找出来,我去杀。”
郑秉笔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次之后,我欠您的命就还清了。从此咱们两清。”
郑秉笔点头。
“两清。”
马三刀又倒了一杯酒,推给郑秉笔。
“那咱们就一言为定。”
郑秉笔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
两人一饮而尽。
郑秉笔离开赌坊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他走在回槐树胡同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
马三刀手下有几十号人,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。沈渊再厉害,也只有一个人。一个瞎子,就算能杀韩文清,能杀几十个人吗?
郑秉笔觉得不能。
他回到家,推开门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家眷已经送到城外去了,整座宅子空荡荡的。他走进书房,点上灯,坐下来。
靴子里的匕首硌得脚踝不舒服。他把匕首拔出来,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。
一封信。
他出门之前,桌上没有这封信。
郑秉笔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。
他盯着那封信,盯了整整十个呼吸的时间。信封上没有字,没有落款,没有封口。
他用发抖的手拿起信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郑大人,不用找马三刀了。他已经还了我一条命。——沈渊”
郑秉笔手里的信纸飘落。
他猛地站起来,转身——
匕首不见了。
桌上的匕首不见了。
他明明放在桌上的。
“在找这个?”
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郑秉笔僵硬地转过身。
书房的角落里,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。瘦削的脸,深陷的眼窝,皮肤苍白得像死人。
他的手里,握着郑秉笔那把匕首。
郑秉笔的腿软了。他想跑,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。他想喊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沈渊走到他面前。
“马三刀今天下午收到了一封信。”沈渊说,“信上告诉他,韩文清死了,下一个是郑秉笔。如果他帮郑秉笔,就是跟沈渊作对。跟沈渊作对的人,下场和韩文清一样。”
郑秉笔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马三刀选择了两清。”沈渊说,“他没有帮你,也没有帮我。他只是把你的行踪卖给了我。卖了五十两银子。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给你银子……更多的银子……”
“我不要银子。”
沈渊把匕首放在桌上,刀尖对着郑秉笔。
“我要你回答几个问题。”
郑秉笔拼命点头,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。
“江南贪墨案的四成银子,进了你的口袋。总共多少?”
“二……二十万两……”
“银子去哪儿了?”
郑秉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个反应,和韩文清一模一样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沈渊的手指按在匕首的刀柄上。
“我不想像顾七那样用针。他的针太慢了。我习惯用刀。”
郑秉笔的防线崩溃了。
“北境!”他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“银子去了北境!”
“北境哪里?”
“北……北境总兵……吴……吴起山……”
沈渊的手指停在刀柄上。
吴起山。
北境总兵。七年前,他查办北境军需贪腐案,吴起山派了三百精兵围杀他。邢铁山救了他的命。
后来他把吴起山办了。吴起山被革职查办,关进刑部大牢。
再后来——
“吴起山不是应该在刑部大牢里吗?”沈渊问。
“他……他不在大牢……”郑秉笔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三年前……太子把他放出去了……让他回了北境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太子需要一个在北境有兵权的人……”
沈渊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只剩下郑秉笔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沈渊说,“这件事,皇上知道吗?”
郑秉笔张了张嘴。
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绝望。
“知……知道……”
沈渊的刀刺入了郑秉笔的喉咙。
一刀毙命。和韩文清一样。
郑秉笔倒在书桌上,血从喉咙里涌出来,浸透了桌上的信纸。
沈渊拔出刀,在郑秉笔的衣服上擦干净。
他转身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顾七靠在墙上,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。
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吴起山还活着。”
顾七的手停住了。
“吴起山?”
“北境总兵。七年前被我查办的那个。”
“他不是应该在大牢里吗?”
“不在。太子把他放回了北境。三年前就放了。”
顾七把银针插回布袋里。
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两人翻过院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槐树胡同的郑宅,恢复了安静。
书房的灯还亮着。郑秉笔趴在桌上,喉咙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。
桌上的信纸上,他的血浸透了沈渊写的那行字,只剩下最后几个字还能看清。
“——沈渊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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