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。
天没亮就开始下雨。
不是倾盆大雨,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,细得像针尖,密得像帘子,打在脸上不疼,但一会儿就把衣服湿透了。
沈渊喜欢这个天气。
雨声会盖住脚步声。雨水会冲掉血迹。湿漉漉的青石板会让人看不清脚下的东西——比如一根横在巷子里的钢丝。
他站在柳条巷中段的一座废弃宅院里。
这座宅子空了很久了。原来的主人是一个被裁决司查办的盐商,宅子充公之后一直没人接手,荒废到现在。院墙塌了一半,屋顶长了草,院子里的野草齐腰深。
沈渊站在塌了一半的院墙后面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过空洞的眼窝,从下巴滴落。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淋了雨的石像。
顾七蹲在他旁边,把布袋抱在怀里,怕药材受潮。邢虎站在另一边,锤子握在手里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顾七问。
“快到卯时了。”沈渊说。
柳条巷在废弃宅院外面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。两边是高墙,墙面长满了青苔,雨水一淋,滑得站不住脚。
巷子南北走向,长约一百五十步。南口通棋盘街,北口接金鱼胡同。
沈渊选的动手地点在巷子中段。这里离南北两口都是七十步左右,刚好是人的反应距离——等随从发现不对,他们已经没有时间退出去了。
雨下得更密了。
沈渊的耳朵从雨声中滤出他要找的声音。
脚步声。从南口进来的。两个人的,体重一百四十斤左右,右脚落地比左脚略重,刀挂在左边腰上。
打前站的护卫。
他们在柳条巷里走了一遍。沈渊听见他们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高墙,扫过废弃宅院塌了一半的院门,扫过头顶的屋檐。
他们没有进宅院查看。因为门是锁着的——门上的锁是沈渊昨天新换的,一把生锈的大铁锁,看着像是锁了很多年。
两个护卫走到北口,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。然后出了南口。
“来了。”沈渊低声说。
顾七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根极细的钢丝,两头各系着一枚铁钉。他把钢丝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试了试松紧。
邢虎握紧了锤子。
轿子进了柳条巷。
青帷小轿。因为巷子窄,轿夫从四个减成了两个,一前一后抬着。轿子在窄巷里走得慢,轿身不时擦到两边的墙壁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随从还是四个。但因为巷子窄,他们没法像在大街上那样护在轿子两边。两个人走在轿子前面,两个人跟在轿子后面,排成一条线。
沈渊的耳朵锁定了轿子。
韩文清在里面。呼吸声被雨声和轿子的摩擦声盖住了,但沈渊还是能听到——一个中气不足的中年人的呼吸,平稳,缓慢,大概还没睡醒。
轿子越来越近。
五十步。四十步。三十步。
走到废弃宅院门口的时候,轿子离沈渊只有一墙之隔。
二十步。
沈渊抬起了右手。
顾七看见他的手势,把钢丝的一头递给邢虎。
“钉在那边墙上。”顾七指着巷子对面的墙壁,声音压得极低,“腰的高度。钉稳了。”
邢虎点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抱着锤子和铁钉,猫着腰从宅院后门绕出去。
十步。
轿子经过废弃宅院的门口。
沈渊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挥。
邢虎从巷子对面的阴影里冲出来。他抡起那把八斤四两的锤子,用尽全身力气,把铁钉砸进墙壁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被雨声盖住了大半。
钢丝在巷子中间绷紧,刚好在轿夫的脚踝高度。
轿子继续往前走。
五步。
第一个轿夫的脚踢到了钢丝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身体就往前扑倒。轿子前端猛地往下坠,轿身倾斜,轿子里的韩文清被甩出来,摔在青石板上。
第二个轿夫被轿子后端的抬杆打中后脑,闷哼一声,也倒了下去。
一切发生在两个呼吸之间。
四个随从中,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最先反应过来。他们同时转身,手按在刀柄上——
但他们忘了,巷子很窄。
两个人挤在一起转身,肩膀撞上了墙壁。一个人的刀拔出来,刀尖撞在墙上,弹了回去。另一个人的刀拔到一半,被同伴的身体卡住了。
这个失误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。
但对沈渊来说,够了。
他从院墙后面翻出来,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个轿夫的背上,借力往前扑。他的刀已经在手里了。
第一刀劈在最近那个随从的右肩上。刀刃切进锁骨,从肩膀斜劈到胸口。那人的刀还没拔出来,就软倒了下去。
第二个随从终于拔出了刀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想拉开距离。但巷子太窄了,退一步就撞上了墙壁。他背靠墙壁,挥刀横斩。
沈渊没有躲。
他的刀迎着对方的刀撞上去。
两刀相撞,火星溅起。随从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。他的虎口裂了,整条右臂都在发麻。
沈渊的第二刀刺进了他的喉咙。
两个随从倒下之后,轿子后面的两个随从才冲上来。他们踩着轿夫的背跳过倒地的轿子,一左一右扑向沈渊。
沈渊听见了他们的脚步。左边的人步子大,冲得快,刀高举过头,是劈砍的架势。右边的人步子碎,冲得慢,刀收在腰间,是突刺的架势。
他先对付右边的。
身体往左一闪,让过左边那人劈下来的一刀。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落空,砍在青石板上,溅起碎石。同时,沈渊的刀从下往上撩起,划过右边那人的手腕。
那人闷哼一声,刀落地。沈渊的刀顺势刺入他的小腹,一刀贯穿。
左边的人第二刀又来了。这一刀是横斩,冲着沈渊的腰去的。
沈渊拔出刺入小腹的刀,反手格挡。两刀相撞,他的手腕一转,刀刃沿着对方的刀身滑上去,削掉了那人三根手指。
那人惨叫一声,刀落地。沈渊的刀尖顶在了他的喉咙上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不动了。
雨还在下。
从轿子倒地到四个随从全部失去战力,一共只过了不到二十个呼吸的时间。
雨水把血冲开,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。整条柳条巷弥漫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。
韩文清趴在青石板上,摔得不轻。他的额头磕破了,血流了一脸。青色的绸缎袍子被雨水和血水浸透,贴在身上。
他撑起上半身,看见了沈渊。
看见了那两个空洞的眼窝。
“你——”
“韩先生。”沈渊蹲下来,和他面对面,“好久不见。”
韩文清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沈……沈渊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
韩文清的嘴唇在发抖。雨水打在他脸上,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。他想往后退,但腿摔伤了,动不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活下来的?”沈渊说,“这个问题,赵德海也问过。我的回答是一样的——说来话长。”
顾七从宅院里走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银针,在雨中泛着冷光。
“韩文清。”顾七蹲下来,把银针在韩文清面前晃了晃,“你还记得江南织造局吗?”
韩文清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干什么……”
“问几个问题。”沈渊说,“答得好,给你一个痛快。答得不好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顾七。
顾七笑了。那种轻快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笑。
“答得不好,你会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死。”
韩文清开始发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恐惧到骨髓里的那种抖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你们要问什么我都说……”
沈渊把刀尖抵在韩文清的膝盖上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当年江南织造局贪墨案,你吞了多少?”
“三……三十万两……”
刀尖刺入膝盖。韩文清发出一声惨叫,被雨声盖住了大半。
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万!五十万两!”
“银子去哪儿了?”
“送……送进东宫了……太子殿下的私库……”
“第二个问题。那些银子,太子用来做什么了?”
韩文清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恐惧让他犹豫了。
顾七把银针扎进他的手指甲缝里。
韩文清的惨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痉挛,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人形。
“养……养死士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太子在东宫养了一批死士……需要银子……江南的银子都去了那儿……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……一百二十人……”
“藏在哪儿?”
“皇……皇城根下的……一处暗庄……”
“具体位置。”
韩文清说了一个地址。
沈渊记下了。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他把刀尖从韩文清的膝盖里拔出来,“顾明堂。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?”
韩文清的眼神涣散了一瞬。
“顾明堂……织造局的总管……”
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被……被斩首的……裁决司判的……”
“谁让他当替死鬼的?”
韩文清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“是……是太子……太子说……需要一个分量够的人顶罪……顾明堂是总管……他顶罪……朝堂上的人才会信……”
“那些跟他一起分赃的商人呢?周万全,钱四海,刘麻子。他们为什么没事?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给太子送过钱……太子保了他们……”
顾七的手指收紧。银针在韩文清的指甲缝里又深入了半分。
“太子保了他们。”顾七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所以顾明堂死了。那些商人活着。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听命行事……我……”
“第四个问题。”沈渊打断他,“你经手的银子,除了送到东宫,还有一部分去了哪儿?”
韩文清愣住了。
这个反应告诉沈渊,他猜对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沈渊说,“风语楼的消息说,江南的银子只有六成进了东宫。剩下的四成去了别处。去了哪儿?”
韩文清的眼神开始闪躲。
顾七把第二根银针扎进他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。
韩文清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要吐,又吐不出来。
“刑……刑部……”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,“郑秉笔……四成去了郑秉笔那儿……”
“郑秉笔拿这些银子做什么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只负责送……他拿去做什么……从来不告诉我……”
沈渊沉默了几个呼吸。
然后他把刀收起来。
“你的回答,够一个痛快。”
韩文清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释然。
然后沈渊的刀划过了他的喉咙。
干净利落。一刀毙命。
韩文清倒在青石板上,眼睛还睁着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把血冲进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顾七站在旁边,看着韩文清的尸体。
雨还在下。
他蹲下来,把韩文清眼睛合上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病人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眼睛也是睁着的。”他说,“没人给他合上。”
他站起来,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走吧。”
沈渊转身。
那个被削掉三根手指的随从还活着。他靠在墙上,捂着断指,浑身发抖,眼睛紧紧闭着,不敢看沈渊。
沈渊走到他面前。
“睁开眼睛。”
随从睁开眼。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周……周平……”
“周平。你今天看到什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到……”
“你看到了。”沈渊说,“你看到一个瞎子,和一个大夫,在柳条巷杀了韩文清。”
周平愣住了。
“回去告诉太子。”沈渊说,“告诉他,韩文清死了。告诉他,是沈渊杀的。告诉他,下一个,是郑秉笔。”
周平拼命点头,脸白得像纸。
沈渊直起身,走向巷子北口。
顾七和邢虎跟在后面。
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柳条巷恢复了安静。只有雨声,和偶尔传来的、周平压抑的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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