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渊离开郑宅之后,没有回落脚的地方。
他让顾七和邢虎先回去,自己一个人走向了城北。
城北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。庙不大,香火断了很多年了,里面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,供桌朽得不成样子。庙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雨水一淋,滑得站不住脚。
沈渊走上台阶,推开庙门。
庙里有人。
殷铮坐在供桌上,雁翅刀横放在膝盖上。铁面具遮着半张脸,露出的右眼是灰色的,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殷铮说。
沈渊走进庙里,在离殷铮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猜到了。”殷铮说,“你杀了郑秉笔,下一个就是我。与其等你来找我,不如我先来找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去郑宅?”
“因为你不会等。”殷铮说,“你从来不等。裁决司的沈渊,做什么事都是今天能做的绝不拖到明天。韩文清早上死的,郑秉笔晚上就得死。你不会让太子有时间反应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庙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面起了风,吹得破窗纸扑扑响。
“三年没见了。”殷铮说。
“三年。”
“你的眼睛没了。”
“你的脸呢?”沈渊说,“面具底下,还是原来的脸吗?”
殷铮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手,摘下了铁面具。
沈渊看不见,但他听见了面具被放在供桌上的声音。然后是殷铮的声音,比戴面具的时候清楚了一些,没有了金属的共鸣。
“左边这半张脸,是在刑部大牢里毁的。”殷铮说,“太子的人审我,让我交代你的‘罪行’。我不说。他们就一刀一刀割我的脸。”
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割了多少刀?”
“十七刀。”
“你说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庙里又安静了。
风从破窗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。沈渊站在黑暗里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殷铮的方向。
“云姬告诉我,你没有背叛我。”
“她查到的就这么多。”殷铮说,“她没有查到的,还有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太子为什么留我一条命。比如我为什么愿意当东宫侍卫统领。”
沈渊等着他说下去。
殷铮从供桌上跳下来。他的脚步很轻,鞋底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沈渊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的移动——向右走了两步,停下,又向左走了一步。
“太子留我一条命,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。”殷铮说,“一个熟悉裁决司的人。裁决司被清洗之后,太子接手了一部分裁决司的残余势力。但他不会用。他不知道那些线人怎么联系,不知道情报网怎么运转,不知道暗语和密文怎么破译。这些,只有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教了他。”
“对。我教了他三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殷铮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庙门口,背对着沈渊,看着门外的夜色。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活着。”他说,“被关在刑部大牢的那三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:要不要死。咬舌,撞墙,绝食。都不难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死?”
“因为你不让我死。”
沈渊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殷铮说,“十年前,我刚进裁决司。第一次执行任务,我犯了错,害死了两个同僚。按裁决司的规矩,我该以死谢罪。你不许。你说,死太容易了。活着,把欠的还了,才是真的谢罪。”
沈渊记得。
那是一次抓捕行动。目标是一个武功极高的江洋大盗。殷铮负责在外围堵截,但他太年轻,太想立功,提前暴露了位置。大盗从缺口逃出去,杀了两个拦截的缇骑。
事后,裁决司内部议处,多数人主张处死殷铮。
沈渊只问了他一句话:“你想死,还是想活?”
殷铮说想活。
沈渊就让他活了。
“你那句话,我记了十年。”殷铮转过身,灰色的右眼看着沈渊,“所以在牢里的时候,我想,我不能死。我欠你的还没还。”
“所以你投靠了太子?”
“不是投靠。”殷铮说,“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庙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沈渊握着刀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?”
“因为你是沈渊。”殷铮说,“万人坑杀不死你。废了你的经脉,剜了你的眼睛,你还是会爬出来。我从始至终都知道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殷铮走回供桌前,拿起铁面具,重新戴上。
金属遮住了那半张被毁掉的脸,只剩下那只灰色的眼睛,在面具的边缘处看着沈渊。
“三年里,我把裁决司的情报网一点一点交出去。每交出一部分,太子就多信任我一分。现在,整个东宫的情报系统都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是在替他做事,还是在替你自己?”
“都在做。”殷铮说,“我替他收集情报,替我自己等你。”
“你等我做什么?”
殷铮从供桌上拿起雁翅刀,刀身出鞘三寸,又推回去。
“等你来杀太子。”
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太子是我的仇人,不是你的。”
“他是。”殷铮说,“他毁了我的脸,让我当了三年的狗。你以为我不恨他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?”
“因为杀他不够。”殷铮的声音沉下去,“杀一个太子,改变不了什么。皇上还在,朝堂还在,那些坐在上面的人还在。杀了太子,还会有第二个太子。杀了皇上,还会有第二个皇上。”
他走到沈渊面前,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殷铮说,“你要的不是杀一个人。你要的是把这整个局掀翻。从太子,到皇上,到北境总兵,到所有坐在这个局里分赃的人。你要他们全都死。”
沈渊没有否认。
“所以我不杀太子。我等你来杀。”殷铮说,“等你把他掀翻的时候,我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殷铮把雁翅刀连鞘一起递过来。
“你摸摸。”
沈渊伸手接过刀。刀鞘是旧的,皮质,被汗浸得发黑。他的手指沿着刀鞘摸下去,摸到刀柄,摸到护手。
然后他摸到了护手上刻着的字。
很小的字。两个字。
“沈渊。”
这是他的刀。
十年前,殷铮第一次执行任务之前,沈渊把这把刀送给了他。
“你的刀我留着。”殷铮说,“我的命,你随时来取。”
沈渊握着那把刀,站了很久。
庙外的风停了。夜色浓稠得像墨。
他把刀递还给殷铮。
“刀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你的命,我不要。”
殷铮接过刀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要你继续当东宫侍卫统领。”沈渊说,“继续替太子收集情报。继续当他的狗。”
殷铮的右眼微微眯起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我告诉你,什么时候咬他。”
殷铮沉默了几个呼吸。
然后他笑了。
铁面具下传出的笑声很轻,很短,像刀刃划过石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向庙门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沈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刀,比三年前快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郑秉笔的尸体我看过了。那一刀,从刺入到拔出,角度没有任何偏移。三年前的你做不到。”
沈渊没有接话。
殷铮推开庙门。门外的夜色涌进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“下次见面,我可能带着太子的人围杀你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我不会留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要留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殷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渊一个人站在废弃的城隍庙中。破窗里透进来一丝月光,照在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上。
他伸出手,摸到神像的底座。灰尘积了很厚,手指按上去,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秦无昼带他来这座庙里。
那时候他还小,刚到秦府不久。有一天秦无昼忽然说要带他出门走走,就走到这座城隍庙。庙里还有香火,神像还是完整的,供桌上摆着瓜果。
秦无昼让他跪在神像前。
“沈渊,你知道城隍是管什么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城隍管的是阴间的公道。阳间的冤屈,阴间来判。”
秦无昼跪在他旁边,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头。
“我秦无昼在此立誓。若有一日负了沈渊,让我万劫不复。”
那时候沈渊不懂这个誓言的分量。
现在他懂了。
秦无昼说这句话的时候,大概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他扔进万人坑了。
沈渊把手从神像上收回来。
他走出城隍庙,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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