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秉笔的死讯传到东宫，比韩文清的晚了两个时辰。
不是传得慢，是没有人敢传。
郑秉笔的尸体是天亮之后被发现的。槐树胡同的更夫路过郑宅，看见大门虚掩着，推门进去，就看见了书房里的尸体。更夫当场吓得瘫在地上，爬都爬不动，是路过的人听见他喊叫才报了官。
刑部的人来了之后，整条槐树胡同都被封了。
郑秉笔是刑部侍郎。侍郎在自己家里被杀，这是刑部近十年来最大的案子。
刑部尚书孙廷和亲自到场。
孙廷和今年六十一岁，在刑部待了三十年，什么大案都见过。但站在郑秉笔的书房里，看着趴在桌上的尸体，他的脸色还是变了。
不是被尸体的惨状吓的。是被那一刀吓的。
郑秉笔喉咙上的伤口，干净得不像话。一刀刺入，一刀拔出。刀锋没有碰到气管之外的任何组织。杀人者对人体的结构熟悉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，而且下手的时候手极稳，没有任何犹豫和颤抖。
孙廷和见过这种刀法。
三年前，他见过。
“裁决司。”他低声说。
旁边的仵作没听清：“大人说什么？”
孙廷和没有重复。他直起身，环顾书房。桌上有一张被血浸透的信纸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，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——“沈渊”。
孙廷和把信纸拿起来，看了看，放回去。
“把尸体抬走。现场封存。这件案子，刑部不要查了。”
仵作愣住了。
“大人，这是侍郎大人——”
“我说，不要查了。”孙廷和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重，“这件事，刑部管不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，刑部的书吏和捕快们站了一院子，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孙廷和站在台阶上，扫了他们一眼。
“都散了。今天的事，谁往外说一个字，我割谁的舌头。”
众人噤声，低头散去。
孙廷和走出郑宅。轿子在门口等着，他上轿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郑宅的门匾。
“槐树胡同郑府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放下轿帘。
“去东宫。”
秦昭听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书房里看折子。
孙廷和站在书案前，把郑秉笔的死状、现场的痕迹、以及那张信纸上的字，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秦昭听完，把折子放下。
“孙大人辛苦了。这件事，刑部不要管了。”
孙廷和抬起头。
“殿下，下官也是这个意思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沈渊活着回来，连杀两人。韩文清早上死的，郑秉笔晚上死的。一天之内，殿下的幕僚和刑部侍郎，都没了。”孙廷和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殿下，这个沈渊，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沈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殿下打算……”
“我自有安排。”秦昭说，“孙大人先回去吧。郑秉笔的后事，按侍郎的规制办。对外就说暴病身亡。”
“那他的家眷……”
“抚恤从厚。银子从东宫出。”
孙廷和躬身行礼，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秦昭一个人。
他坐在书案后面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敲了大约一刻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出书房，穿过庭院，走过长长的回廊，来到东宫最深处的一座院落。
这座院子不大，但极为幽静。院门常年关着，门口没有守卫，但东宫的人都知道，这座院子是不能靠近的。
秦昭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。
屋子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门。门是铁的，上面挂着一把铜锁。秦昭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，打开锁，推开门。
屋子里很暗。没有灯，只有屋顶的一块琉璃瓦透下来一束光，照在屋子正中央。
光照着的地方，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头发全白了，乱糟糟地披散着，遮住了脸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，盘腿坐在地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指甲长得卷曲起来。
他的脚上戴着镣铐。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壁里。
秦昭走进来，在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老师。”
老人没有抬头。
“沈渊回来了。”秦昭说。
老人的身体动了一下。
“他杀了韩文清。杀了郑秉笔。一天之内。”秦昭说，“他的武功恢复了。可能比以前更强。”
老人慢慢抬起头。
白发从脸上滑开，露出一张枯瘦的脸。脸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，眼窝深陷，眼睛里没有眼珠——两个空洞，和沈渊一模一样。
但他的空洞不是被剜的。
是被烧的。
“沈……渊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。
“是他。”秦昭说，“他从万人坑里爬出来了。”
老人的嘴角慢慢扯开。那不是笑，是某种肌肉的痉挛。
“我……说过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《断罪诀》……最后一重……要在……绝境中……才能练成……”
秦昭的脸色变了。
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练成了。”老人说，“万人坑……就是他的……绝境。他在那里……突破了……《断罪诀》的……最后一重。”
秦昭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他现在，有多强？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白发重新遮住了脸。
“把他……带来……”老人的声音从白发底下传出来，“让我……试试他……”
秦昭看着老人，眼神复杂。
“老师，您的身体——”
“带他来。”老人打断他，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，“你制不住他的。殷铮也制不住他。整个东宫，只有我能试出他的深浅。”
秦昭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躬身行了一礼，转身走出铁屋。
门关上。铜锁重新锁好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屋子里，老人坐在那束光下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痉挛一样的弧度。
“沈渊。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，“你终于……练成了。”
然后他笑了。
笑声很轻，很干，像枯叶被风吹过地面。
铁链在地上拖动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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