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渊回到落脚的地方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们住的地方是城西的一座旧仓库,云姬安排的。仓库原是一个布商的产业,布商破产之后,仓库就空了,堆着一些卖不出去的粗布。云姬让人收拾出一间,放了简单的床铺和桌椅。
沈渊推门进去的时候,顾七正蹲在地上摆弄他的药材。邢虎靠在墙角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那把锤子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“回来了?”顾七头也不抬,“殷铮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你没杀他?”
“没有。”
顾七把一株晒干的草药放进石臼里,开始捣。
“为什么不杀?”
“他欠我一条命。我也欠他一条。”
顾七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捣。
“你欠他什么?”
“三年。”沈渊在床边坐下,“他在东宫当了三年狗,是为了等我回来。”
顾七把捣好的药倒出来,换了一株新的。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
“万一他是骗你的呢?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渊说,“他如果要骗我,不会把刀给我摸。”
“什么刀?”
“十年前我送他的刀。护手上刻着我的名字。”
顾七不说话了。他把石臼放下,转过身看着沈渊。
“所以殷铮是你的人。至少现在是。”
“是。”
“韩文清死了,郑秉笔死了,殷铮是你的人。”顾七掰着手指头数,“接下来杀谁?太子?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渊把刀解下来,放在床边。
“郑秉笔死之前,交代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江南贪墨案的四成银子,去了北境。北境总兵吴起山。”
顾七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吴起山?七年前被你查办的那个?”
“是他。郑秉笔说,三年前太子把他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去,让他回了北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子需要一个在北境有兵权的人。”
顾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起山跟咱们要杀的人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。”沈渊说,“韩文清管钱,郑秉笔管刑部,吴起山管兵。这三个人,是太子在朝堂外的三根柱子。韩文清替太子敛财,郑秉笔替太子摆平刑部的事,吴起山替太子握着北境的兵权。”
“太子要兵权做什么?”
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,灰白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“三年前,秦无昼废我修为、剜我双眼的时候,我以为是鸟尽弓藏。裁决司的权力太大,我功高震主,所以他要除掉我。这个理由,我一直觉得够用了。”
“现在你觉得不够?”
“韩文清养了一百二十个死士,藏在皇城根下。郑秉笔给吴起山送银子,吴起山在北境握着兵权。太子做这些事,秦无昼全都知道。”
沈渊转过身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顾七。
“一个皇帝,为什么会允许太子养死士、结交边将?”
顾七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秦无昼在纵容太子。或者说,太子的这些动作,本身就是秦无昼授意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邢虎的呼噜声显得格外响。
顾七站起来,走到沈渊面前。
“如果皇上和太子是一伙的,那你要杀的人,就不只是太子了。”
“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太子。”沈渊说,“把我扔进万人坑的,是秦无昼。秦昭只是执行者。”
“你要杀皇上?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
他不需要回答。
顾七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种轻快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真他妈有意思。”他走回去,继续捣药,“我一个被灭了门的药贩子,居然要跟着一个瞎子去杀皇上。这买卖,值了。”
沈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邢虎被顾七的笑声吵醒了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沈渊和顾七都站着,赶紧爬起来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顾七说,“就是商量了一下,咱们接下来可能要杀的人有点多。”
邢虎挠了挠头。
“有多少?”
“先杀太子,再杀皇上。中间可能还要杀一个北境总兵。”
邢虎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握紧了手里的锤子。
“行。”
顾七看着他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邢虎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我爹说过,被欺负的人,就得打回去。打不过也要打。”
沈渊走到邢虎面前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但你爹还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打不过的时候,先练。练到打得过了,再打。”
邢虎用力点头。
沈渊转向顾七。
“北境的事,我需要更多消息。风语楼的眼线到不了北境那么远,但有一个人能帮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殷铮。”
“他不是东宫的人吗?你让他查太子的事?”
“正因为他替太子做事,才有机会接触太子和北境的往来。”沈渊说,“太子信任他,把情报网交给他管。吴起山和东宫的书信往来,一定会经过他的手。”
“你确定他会帮你查?”
“他会。”
沈渊走向门口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殷铮。有些事,昨晚没来得及问。”
沈渊推开门,走进晨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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