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渊和殷铮的第二次见面,约在城南的一座茶楼。
茶楼是殷铮选的。不在柳巷,在一条更不起眼的小巷子里,连招牌都没有。掌柜是个聋哑老人,客人来了自己倒茶,喝完自己走,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。
沈渊到的时候,殷铮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。
铁面具。雁翅刀横放在桌上。
“你来得比约定的早。”殷铮说。
“你更早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沈渊在他对面坐下。聋哑掌柜颤巍巍地端上来一壶茶,两个粗瓷茶杯。茶是陈茶,泡得发苦,但沈渊喝不出好坏。
“韩文清死了,郑秉笔死了。”殷铮说,“太子很生气。”
“他生气不是因为那两个人死了。是因为他少了两个替他做事的人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殷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他让我带人搜捕你。东宫的死士,一半都派出来了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搜?”
“搜你落脚的地方。”殷铮说,“城西的旧仓库。”
沈渊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地方是云姬安排的。风语楼的云姬,你以为太子不知道她?”殷铮放下茶杯,“太子早就知道风语楼在替裁决司做事。只是林昭死了之后,风语楼收敛了,太子才没有动它。你去找云姬的那天,太子就知道了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知道,为什么不动手?”
“因为他想知道你要干什么。”殷铮说,“韩文清死了,他知道了。郑秉笔死了,他也知道了。但他还是没有动云姬。因为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杀更多的人。等你把他在朝堂外的棋子一个一个拔掉。”
沈渊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太子在借我的手,清理自己的人?”
“不是清理。是测试。”殷铮的声音压低了,“韩文清管钱,但太子不缺钱。郑秉笔管刑部,但刑部尚书孙廷和是皇上的人,郑秉笔在刑部其实说不上话。这两个人,对太子来说,都不是不可替代的。”
“那吴起山呢?”
殷铮的右眼微微眯起。
“你怎么知道吴起山?”
“郑秉笔临死前说的。江南的银子,四成去了北境,给了吴起山。”
殷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起山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韩文清和郑秉笔是棋子。吴起山是太子的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殷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沈渊倒了一杯。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,在安静的茶楼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殷铮说,“皇上为什么要废你?”
“功高震主。”
“这是表面原因。”殷铮说,“真正的原因,是你挡了太子的路。”
“挡了什么路?”
“北境。”殷铮说,“你查办吴起山的时候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,不只牵扯到吴起山,还牵扯到太子。你不肯罢手,要继续往下查。所以皇上必须在你查到太子之前,把你废掉。”
沈渊的手指收紧。粗瓷茶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那些东西,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太子从来没有让我接触过北境的线。”殷铮说,“但我可以查。东宫和北境的书信往来,每一封都会经过我的手。只是之前我不知道那些信和你有关系,没有留意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会留意。”殷铮站起来,拿起雁翅刀,“三天后,还是这里。我给你答复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殷铮。”
他停下。
“太子在借我的手清理棋子。这件事,他有没有可能也是在测试你?”
殷铮背对着沈渊,站了一会儿。
“有可能。”他说,“所以下次你杀人的时候,杀得漂亮一点。别让他看出来,我在帮你。”
他走下楼梯。
茶楼里只剩下沈渊一个人。聋哑掌柜坐在柜台后面,眼睛半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沈渊坐在窗边,把杯子里凉透的苦茶一口喝干。
窗外的巷子里,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反射出白花花的光。有人在巷口叫卖糖葫芦,声音悠长,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石板。
沈渊站起来,走出茶楼。
他走在阳光里,两个空洞的眼窝感受不到光,但能感受到温度。阳光照在脸上,是暖的。
他想起了殷铮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查办吴起山的时候,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七年前,他查办北境军需贪腐案。案子查到最后,确实有一些东西让他觉得不对。军需贪腐的规模太大了,牵扯的层级太多了,不像是一个总兵能撑起来的。
他当时想继续往下查。
但秦无昼叫停了他。
“够了。”秦无昼说,“吴起山已经伏法。到此为止。”
他问为什么。
秦无昼说:“因为再往下查,会查到不该查的人。”
他当时以为秦无昼说的是朝堂上的某位大佬。现在他明白了,秦无昼说的是太子。
他自己的儿子。
沈渊走在阳光下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七年前,秦无昼为了保护太子,叫他停手。
三年前,秦无昼为了保护太子,废了他。
现在,他要继续七年前没有查完的案子。
不是以裁决司司主的身份。
是以沈渊的身份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手里握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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