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沈渊没有等到殷铮的消息。
他等到的是刀。
城南那座没有招牌的茶楼,是殷铮选的接头地点。聋哑掌柜是殷铮的人,茶是陈茶,杯子是粗瓷,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巷子。这些细节沈渊都记在心里——不是因为他信任殷铮,恰恰相反,因为他需要确认殷铮是否值得信任。
第三天黄昏,沈渊走进茶楼。
聋哑掌柜不在柜台后面。茶壶摆在桌上,没有人倒茶。二楼临窗的位置空着,殷铮没有来。
沈渊在楼梯口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他拔刀。
刀出鞘的瞬间,头顶的房梁上落下来一个人。那人是倒吊在房梁上的,双手握着一对短匕,匕首的刃上涂着墨绿色的东西——是毒。他落下来的角度很刁钻,正好在沈渊身后,匕首的目标是沈渊的后颈。
沈渊没有回头。他的刀从右腋下反手刺出,刀尖从肋骨的缝隙间穿过,准确刺入那人的心脏。
那人的匕首离沈渊的后颈还有三寸,身体就软了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楼下的桌椅同时炸开。四张桌子底下各藏着一个人,桌板翻飞的瞬间,四把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劈向沈渊。
不是普通的刀客。四把刀的刀势配合得天衣无缝——一把封上路,一把封下路,一把封左,一把封右。这是军中的合击刀阵,专杀落单的高手。
沈渊在三年前见过这种刀阵。北境边军的“四门绝杀阵”,四个人,四把刀,把对手所有的退路封死。
他当时破了这个阵。
用的是裁决司的《断罪诀》第三式——“罪无可赦”。刀锋从四个方向的缝隙中穿过,一刀斩断四人的手腕。
现在他做不到了。他的经脉只恢复了六成,《断罪诀》的招式使不出来。
但他有别的办法。
沈渊的身体往下缩,整个人像折纸一样从膝盖处折叠,后背几乎贴到地面。四把刀从他的头顶、背后、左右两侧掠过,刀锋擦过他的皮肤,割破了他的衣服,但没有伤到要害。
四把刀落空的瞬间,四个人的刀势出现了空隙。合击阵法最怕的就是一刀落空之后的那个间隙——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四个人都需要收回刀才能发动第二击。
沈渊等的就是这个间隙。
他的刀从地面往上撩起,划过第一个人的脚踝。那人闷哼一声,单膝跪倒。刀阵出现缺口。
沈渊从缺口中钻出去,后背撞开茶楼的门,整个人滚到了巷子里。
巷子里有人。
五个人。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手里的刀不是百姓该有的。刀身笔直,单面开刃,刀尖呈弧形——这是东宫死士的制式佩刀。
五个人同时扑上来。
沈渊背靠墙壁,耳朵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五个人的位置、速度、刀锋的角度全部捕捉到了。雨还没有干透的青石板,五人冲过来时脚步带起的水花声,刀锋切开空气的尖啸,心跳声,呼吸声,布料摩擦声——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立体的画面。
他出刀。
第一刀刺入最前面那人的大腿。不是致命的位置,但足够让他倒下。那人倒下的同时,挡住了后面两个人的路线。
第二刀劈在左侧那人的刀身上。刀刃相撞,沈渊感觉到对方的刀偏了三寸——这个人的腕力不够。他顺着刀身滑过去,刀尖点在对方的手腕上,挑断了手筋。
第三个人从右边攻到。沈渊来不及回刀,他直接用左肘撞过去。肘尖撞在那人的刀面上,把刀撞偏,然后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,往下一拧。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。
剩下两个人停下了脚步。
从茶楼里追出来的四个刀客也停下了脚步。
沈渊靠着墙壁站着。他的刀上沾着血,左手的手背被刀锋划了一道口子,血沿着手指往下滴。
“七个。”他说,“太子就派了七个人来杀我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沈渊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——身后的墙壁里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不是墙壁里。
是墙壁另一边。
他猛地往前扑倒。
一根弩箭从他背后的墙壁里射出,穿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,钉在对面的墙上。弩箭入墙三寸,箭尾还在颤动。
墙壁上有暗格。这条巷子的墙壁里,藏着弩手。
沈渊扑倒在地的瞬间,第二根弩箭射来。他在地上翻滚,弩箭钉在他身边的地面上,青石板被射出一个洞。第三根,第四根。弩手不止一个。
他被弩箭压制在地上,抬不起头。
那六个还能动的刀客趁机围了上来。
沈渊躺在地上,听着六个人的脚步从四面八方逼近。头顶的弩手还在瞄着他,只要他起身,弩箭就会射穿他的脑袋。
他握紧了刀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刀声,不是弩箭声。是锤子砸碎骨头的声音。
巷子北口,一个瘦削的少年抡着八斤四两的铁锤,一锤砸在一个弩手的后背上。弩手的脊椎被砸断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下去。
邢虎。
他身后跟着顾七。顾七手里没有刀,只有一把银针。他甩手,三根银针飞出去,钉进另一个弩手的后颈。弩手连叫都没叫出来,就倒了下去。
弩箭停了。
沈渊从地上弹起来。
六个刀客同时扑上来。沈渊的刀劈进最前面那人的肩膀,刀刃卡在锁骨里,他没有拔刀,而是借着刀卡住的力道把那人拉到身前,挡住了左边劈来的两把刀。
那人被同伴的刀砍中后背,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沈渊拔出刀,刺入第二个人的小腹。刀尖从后背透出,他手腕一转,刀刃在腹腔里横切,然后拔出。
血喷在他的脸上。
剩下的四个人终于怕了。他们开始后退。
但巷子的南口,出现了一个人。
殷铮。
他戴着铁面具,雁翅刀出鞘。灰色的右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“太子有令。”殷铮说,“沈渊的人头,今天必须带回去。”
四个刀客像是打了强心剂,重新握紧了刀。
殷铮走向沈渊。
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雁翅刀拖在地上,刀尖划着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沈渊站在原地,刀上的血还在滴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缩短到五步,再到三步。
殷铮举起了刀。
沈渊没有动。
殷铮的刀劈下来。
不是劈向沈渊。
是劈向他身后那个刀客。
雁翅刀从那人的左肩劈进去,从右肋劈出来。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。
剩下的三个刀客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他们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。
殷铮的第二刀已经劈到。沈渊的刀同时出手。
三个呼吸之后,巷子里只剩下站着的人。
沈渊,殷铮,顾七,邢虎。
地上躺着十一个人。东宫的死士,没有一个活口。
殷铮把雁翅刀收进刀鞘。刀刃上的血顺着鞘口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“太子的命令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他确实要你的人头。这十一个人,也确实是来杀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渊说。
“但我不打算执行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殷铮看着沈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你如果真的想杀我,不会选在这个地方。”沈渊说,“茶楼是你选的,巷子是你选的。你选了一个有退路、有掩体、能让顾七和邢虎绕后路的地方。你不是在设伏杀我,你是在给我设一个能反杀的局。”
殷铮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而且弩手的位置太明显了。”沈渊继续说,“墙壁里的暗格,是用来藏东西的,不是用来藏人的。人在暗格里,呼吸声会被墙壁放大。你故意把弩手放在那儿,就是为了让我能听到。”
殷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比三年前更难骗了。”
“三年在死人堆里,总得学点东西。”
顾七走上来,蹲在一具尸体旁边,翻了翻那人的衣服。他从死士的腰间摸出一块腰牌,铜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东”字。
“东宫的死士。”他把腰牌扔给沈渊,“一百二十个,这是第一批来送死的。”
沈渊接住腰牌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。
“太子知道风语楼是我的落脚点。”他说,“也知道我会来这儿见你。所以他派死士来,一是杀我,二是试你。”
“试我什么?”
“试你会不会真的对我动手。”
殷铮的嘴角在铁面具下微微扯动。
“那我刚才的表现,及格了吗?”
“及格了。”沈渊说,“你杀了一个死士。回去可以交差了。”
“只杀一个,不够。”殷铮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士的刀。他看了看刀刃,然后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肩,刺了进去。
刀刃穿透肩膀,从背后露出刀尖。
顾七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干什么?”
殷铮把刀拔出来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染红了他半边衣襟。
“杀了一个死士,自己也受了伤。沈渊跑了。”他站起来,左肩的血还在流,“这样回去,太子才会信。”
沈渊看着殷铮。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疼吗?”
“比在刑部大牢里被割十七刀,轻多了。”
殷铮转身,拖着雁翅刀走向巷子南口。他的左肩还在流血,血滴在青石板上,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北境的事,查到了一些。”他背对着沈渊说,“吴起山在北境不只是养兵。他在挖东西。”
“挖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东宫和北境的信里没有明说,只有一个代号。他们管那东西叫‘地龙’。”
殷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沈渊站在原地,把这个代号记在心里。
“地龙。”
顾七走过来,撕下一截衣襟给沈渊包手上的伤口。
“地龙是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渊说,“但吴起山在北境挖了三年,太子给他送了二十万两银子。这东西,一定很重要。”
“比你的命还重要?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暮色渐深的天空。
“走吧。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四人离开了巷子。身后留下十一具尸体,和满地的血。
暮色四合。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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