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姬在风语楼的后堂等他们。
沈渊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云姬正在看一封密信。信纸很薄，上面的字极小，密密麻麻排满了整张纸。她看信的速度很快，沈渊进门的时候，她已经看到了末尾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云姬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沈渊包着布条的手。
“皮肉伤。”
“东宫的人？”
“十一个死士。殷铮放的水。”
云姬把密信放下，推过来一杯茶。
“殷铮这个人，你信得过？”
“今天之前，七分信。”沈渊端起茶杯，“今天之后，九分。”
“剩下那一分呢？”
“留着。万一他用得上。”
云姬笑了一下。很淡的笑，一闪而过。
“你让我查的东西，查到了一些。”她把密信推到沈渊面前，“北境总兵吴起山，三年前从刑部大牢被放出来，秘密返回北境。刑部的案卷上写的是‘病毙’，大牢里的尸体是掉包的。”
“这件事郑秉笔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告诉你，吴起山在北境做什么？”
“养兵。”
“不只是养兵。”云姬的手指在密信上点了点，“吴起山回到北境之后，北境的军饷开支增加了三成。但北境的兵员数量没有增加。多出来的银子，不知去向。”
沈渊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。
“殷铮说，吴起山在北境挖东西。代号‘地龙’。”
云姬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地龙？”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有了一种少见的凝重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？”
“不确定。但我听过类似的叫法。”云姬站起来，走到墙边的一排书架前。书架很高，从上到下塞满了卷宗和册子。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，停在其中一册上，抽出来。
册子很旧了，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。云姬翻开，翻到某一页，然后把册子放到沈渊面前。
“二十年前，北境有一次大地动。地动之后，北境的铁矿山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。黑色的石头，很脆，用锤子一砸就碎。但把它磨成粉，掺在铁水里，炼出来的铁比普通的铁硬三倍。”
沈渊的手指摸到册子上。纸页粗糙，墨迹已经渗透到纸背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北境的铁匠管它叫‘地龙骨’。说是地底下沉睡的巨龙的骨头。”云姬说，“但这种石头只有北境的铁矿山里有，产量极少。当年朝廷派人去查过，查了一年，不了了之。”
“为什么不了了之？”
“因为查这件事的人，回京之后就被调任了。调到了一个没什么实权的闲职上。”
“谁？”
云姬的手指在册子上的一行小字上点了点。
“当年的工部侍郎，赵谦之。”
沈渊的手指停住了。
赵谦之。这个名字他听说过。不是因为工部侍郎，是因为赵谦之有一个女儿，嫁给了秦昭。赵谦之是太子的岳父。
“赵谦之现在是……”
“太子太傅。”云姬替他说完，“从工部侍郎到太子太傅，连升三级。他查‘地龙骨’的同一年，太子娶了他的女儿。”
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烛火跳了跳。
“二十年前，赵谦之查地龙骨，查了一半不查了。同年，太子娶了他的女儿。三年前，吴起山被秘密放回北境，开始挖东西，代号‘地龙’。同年，我被废。”
沈渊把这些事串在一起，语速很慢，像是边说边想。
“如果‘地龙’和‘地龙骨’是同一种东西，那太子在北境做的事，就不是养兵这么简单。他是在找一种能炼出神兵的材料。”
“不止。”顾七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顾七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。他今晚一直没说话，安静得像个影子。
“地龙骨这种东西，我听我爹提过。”顾七把银针插回布袋里，“我爹是江南织造局的总管，他经手的银子不只是丝绸生意。有一回他喝醉了，跟我说，北边有一种石头，价比黄金。太子殿下要用这种石头，打一把谁也挡不住的刀。”
沈渊转向顾七的方向。
“你爹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那把刀不是为了杀人。是为了杀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他没说。他只说，那个人住在全天下最高的地方。”
后堂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全天下最高的地方。紫禁城。太和殿。龙椅。
秦昭要杀的人，是秦无昼。
沈渊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空洞的眼窝里映出跳动的光影，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太子要杀皇上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听起来是这样。”云姬说。
“皇上知道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但以秦无昼的手段，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太子在北境的动作。他知道，却没有阻止。”
“因为他也在等。”沈渊说，“等太子把刀打好。等太子动手。”
“等太子动手之后呢？”
沈渊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。很冷。
“等太子杀了皇上，我再杀了太子。这个天下，就是我的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沈渊站起来。
“云掌柜，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送一封信。送给吴起山。”
云姬的眉毛微微扬起。
“你要给吴起山写信？”
“不是我写。是太子写。”沈渊从怀里摸出一枚印章。铜的，沾着暗红色的印泥。
东宫的印章。韩文清身上的。
“韩文清死之前，这枚印章在他身上。他替太子管钱，用这枚印章和吴起山通信。”沈渊把印章放在桌上，“有了它，我就能以太子的名义，给吴起山写一封信。”
“信上写什么？”
“告诉他，‘地龙’的进度太慢了。太子殿下很生气。让他把已经挖出来的‘地龙骨’，运一批到京城来。”
云姬看着沈渊。
“你要引蛇出洞。”
“吴起山在北境，我杀不了他。但他如果把东西运到京城，押运的人里，一定会有他的心腹。抓住心腹，就能问出北境的底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去北境。”
云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亲自去北境？”
“太子要杀皇上，皇上等着太子动手，吴起山在北境挖神兵。这三个人，一个比一个坐得住。”沈渊把印章握在手里，“我不能在京城等他们出招。我要把他们拉到我的局里来。”
“你的局是什么？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
他走向门口，拉开门。门外的夜风吹进来，吹动了桌上的烛火。
“云掌柜，信明天送到。印章你留着，以后还用得上。”
他走出去。
顾七和邢虎跟在他身后。
云姬坐在后堂里，看着那枚沾着暗红印泥的东宫印章。烛火在印章上镀了一层暖光，但印泥的颜色，像干涸的血。
她拿起印章，翻过来，看了看印面上的刻字。
“东宫之宝。”
她把印章收进袖子里。
“林昭，你等的人，比我想的还要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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