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回到东宫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有换衣服,没有用晚膳,直接去了东宫最深处那座院子。
铁屋。
雨中的铁屋比平时更加阴冷。铁门上的铜锁沾了雨水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秦昭打开锁,推开门。
屋子里还是那样。只有屋顶那块琉璃瓦透下来一束光,照在屋子正中央。光照着的地方,老人盘腿坐着,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,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壁里。
“老师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白发从脸上滑开,露出两个被烧毁的眼窝。
“你今天……来得比平时晚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父皇召见。”
“他……说什么了?”
秦昭在老人对面坐下。他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,在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顾七,种骨之法,万人坑的通道。还有我故意留沈渊一条命。”
老人没有表现出惊讶。
“你父皇……从来都是……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阻止?”
“因为他在……下棋。”老人说,“你是棋子。沈渊是棋子。我也是棋子。所有人……都是他的棋子。”
秦昭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“我不想当棋子。”
老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想当棋子……但你做的事……都是在当棋子。你在北境挖地龙……在东宫养死士……你以为你在……布局。其实你布的每一步……都在他的局里。”
秦昭沉默了。
雨水从琉璃瓦的边缘滴下来,滴在老人面前的地面上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“老师。”秦昭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当年父皇让你教我《断罪诀》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今天?”
老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。铁链在地上拖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《断罪诀》……是你父皇……让我创的。”老人说,“四十年前……他还没有当皇帝的时候……就让我创一门……天下无敌的功法。我用了十年……创出了《断罪诀》。他把这门功法……教给了沈渊。”
“为什么要教给沈渊?”
“因为《断罪诀》……有一个秘密。”老人说,“这门功法……一共有九重。但无论怎么练……最多只能练到第八重。第九重……需要在绝境中……才能突破。”
“绝境?”
“经脉尽断……丹田破碎……在生死之间……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你父皇……需要一个能练成第九重的人。沈渊……就是那个人。”
秦昭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所以父皇废沈渊的修为,剜他的眼睛,把他扔进万人坑——不是为了杀他,是为了让他突破第九重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不需要回答。
秦昭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自己练?为什么不让我练?”
“因为练第九重……需要先废掉自己……然后在绝境中重生。你父皇……舍不得废自己。你也……舍不得。”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“但沈渊……舍得。因为他……没有东西可以舍了。”
秦昭坐在那里,浑身湿透,雨水混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来。
“所以从一开始,沈渊就是父皇选定的。我废他,也是父皇安排的。他从头到尾,都在按父皇的剧本走。”
“不只是他。”老人说,“你也是。”
秦昭猛地站起来。
“那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?北境,地龙,死士——我做这些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让你父皇……觉得你还有用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以为你在……谋反。你父皇以为你在……陪他下棋。实际上……你只是在帮他……测试沈渊。”
秦昭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扶住墙壁,冰冷的石壁硌着他的掌心。
“测试什么?”
“测试沈渊……能不能杀死你。”老人说,“如果沈渊杀了你……说明第九重……练成了。你父皇……就得到了他想要的。如果沈渊杀不了你……说明第九重……没练成。他就会……亲自出手。”
秦昭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“他亲自出手之后呢?”
“他会废了沈渊……再找一个……能练成第九重的人。”
铁屋里安静极了。只有雨声,和秦昭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老师。”秦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雨水滴落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
“因为……我不想再当棋子了。”
老人慢慢站起来。他脚上的镣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铁链绷直了。他站在那里,佝偻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扭曲的影子。
“我被关在这里……四十年了。你父皇让我创《断罪诀》……我创了。他让我教沈渊……我教了。他让我在这里……等你来问……我等了。”
老人转向秦昭的方向,两个被烧毁的眼窝对着他。
“四十年。够了。”
秦昭看着老人。
“老师,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……出去。”
“出去之后呢?”
老人的嘴角慢慢扯开。那个笑容,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一道裂开的伤疤。
“出去之后……我要见沈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《断罪诀》……是我创的。只有我知道……第九重的破绽。”
秦昭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要帮沈渊?”
“我要……帮你。”老人说,“你父皇……把你当棋子。沈渊……也把你当仇人。你夹在中间……谁都杀不了。但如果……你掌握了《断罪诀》第九重的破绽……你就能杀沈渊。也能……杀你父皇。”
秦昭的瞳孔收缩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老人低下头。白发遮住了他的脸。
“因为……你是我……唯一的徒弟。”
铁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秦昭从腰间取出钥匙,走到老人面前,蹲下来。他的手按在镣铐的铁锁上,钥匙插入锁孔。
“老师,我放你出去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要杀沈渊。”
老人的身体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欠我的。”秦昭说,“他的命,只能我来取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秦昭转动钥匙。
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镣铐从老人的脚踝上滑落,砸在地面上,溅起灰尘。
老人站在那里,脚踝上是四十年镣铐磨出的老茧。
他活动了一下脚腕。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“四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终于……能走路了。”
他迈出第一步。
很慢。很稳。
像婴儿学步,又像猛兽出笼。
秦昭站在他身后,看着老人一步一步走向铁门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人停了一下。
“昭儿。”
秦昭的身体微微一震。老人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。
“你比你父皇……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还知道……什么是舍不得。”
老人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秦昭一个人站在铁屋里,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他的手还握着那把钥匙。
钥匙上,沾着铁锈和汗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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