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在雨里走了很久。
他走得很慢。四十年没有走路,每一步都需要重新适应。脚底板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雨水淋在他的白发上,白发贴着头皮,露出那张枯瘦的脸。
东宫很大。他在东宫住了四十年,但从来没有走出来过。
他不知道路,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往前走。
遇到墙就翻。遇到门就推。遇到人就——
第一个人是在穿过回廊的时候遇见的。一个值夜的太监,提着灯笼,从回廊那头走过来。灯笼的光照在老人身上,太监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怎么在东宫——”
太监的话没有说完。
老人的手从雨幕中伸出来,捏住了太监的喉咙。手指收拢,喉骨碎裂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。太监的身体软倒,灯笼落在地上,烛火在雨水里挣扎了两下,灭了。
老人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个人是东宫的侍卫。侍卫比太监警觉,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在雨里走,手就按上了刀柄。
“站住!东宫禁地,擅闯者——”
老人没有站住。
侍卫拔刀。刀锋劈开雨幕,砍向老人的肩膀。
老人伸出两根手指。
刀锋被夹住了。
侍卫的眼睛瞪得老大。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刀抽回来,但刀像是嵌进了石头里,纹丝不动。
老人的手指一转。
刀身断了。
半截断刃弹起来,在雨中翻转,落下的时候,被老人接住。然后断刃刺进了侍卫的喉咙。
侍卫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。
老人松开手指,断刃留在了侍卫的喉咙里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东宫的院墙出现在他面前。一丈二尺高,墙头插着碎瓷片。
老人没有停。他走到墙根,弯腰,起跳。
身体像一只灰色的大鸟,无声地掠过墙头,落在东宫外面的巷子里。
四十年。
他第一次站在东宫外面。
雨中的巷子很安静。没有人,没有灯,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。
老人站在巷子里,仰起头,让雨水打在脸上。
他的嘴角慢慢扯开。
那个笑容,在雨夜里,比哭还难看。
然后他走进了京城的夜色里。
他要去见沈渊。
沈渊是在城西的旧仓库里接到消息的。
消息是云姬亲自送来的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被雨淋透了,青色的衣裙贴在身上,头发上还在滴水。她很少这样狼狈。
“东宫出事了。”她把一张纸条放在沈渊面前,“半个时辰前,一个白发老人从东宫走出来。杀了两个侍卫一个太监。现在人在城南。”
沈渊的手指摸到纸条。纸条是湿的,墨迹洇开了,但他还是摸出了上面的字。
“白发老人?”
“风语楼的眼线说,那人的眼睛——”云姬停顿了一下,“和你一样。”
沈渊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两个空洞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看不出。很老,头发全白了。但武功极高。东宫的侍卫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。”
沈渊把纸条放下。
“他从东宫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杀了东宫的人?”
“是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个被关在东宫的瞎眼老人,武功极高,眼睛和他一样是被毁掉的。杀了东宫的人,逃了出来。
“他要见我。”
云姬看着沈渊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没有藏起来。以他的武功,如果想藏,风语楼的眼线根本发现不了他。他故意让人看见,就是在告诉我——他出来了,他要见我。”
“你打算见他吗?”
沈渊站起来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城南。城隍庙。”
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城隍庙。殷铮约他见面的地方。秦无昼带他立誓的地方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顾七从角落里站起来。
“不行。万一是个陷阱——”
“如果是陷阱,你去了也没用。”沈渊说,“能一招杀死东宫侍卫的人,你挡不住。”
顾七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沈渊说得对。
沈渊拿起刀,走向门口。
“老沈。”邢虎忽然开口。
沈渊停下。
“你……小心点。”
沈渊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雨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。倾盆的雨,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。沈渊走在雨里,雨水从头顶浇下来,流过空洞的眼窝,从下巴滴落。
他走得很快。
城隍庙在城北。他穿过大半个京城,雨夜里的京城空空荡荡,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,浑身已经湿透了。
庙门虚掩着。里面没有光。
沈渊推开门。
雨声在身后变得遥远。庙里很安静,只有屋顶漏雨的地方,水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他站在门口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庙里的黑暗。
庙里有人。
他听见了呼吸声。很慢,很绵长。不是普通人的呼吸,是练武之人的呼吸。每一次吸气都深到丹田,每一次呼气都长到极致。这种呼吸法,他非常熟悉。
《断罪诀》的吐纳术。
“你来了。”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。沙哑,干涩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沈渊握着刀,没有动。
“你是谁?”
黑暗里的人站起来。沈渊听见他的脚步——很轻,很稳,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这不是普通高手能有的控制力,这是把《断罪诀》练到骨子里的人。
“我叫……韩慑。”老人说,“这个名字……你可能没听过。但《断罪诀》……你应该很熟。”
沈渊的手指握紧了刀柄。
“《断罪诀》是我创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在庙里回荡,“四十年前……秦无昼让我创一门……天下无敌的功法。我用了十年……创出了《断罪诀》。他把这门功法……教给了你。”
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是《断罪诀》的创始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被秦无昼烧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四十年前……我创出《断罪诀》之后……秦无昼怕我把功法传给别人……就烧了我的眼睛……把我关在东宫……关了四十年。”
庙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雨声从门外传进来,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“四十年。”沈渊重复了一遍。
“四十年。”老人说,“我每天都想一件事。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,我要做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?”
老人慢慢走向沈渊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但沈渊能感觉到他——感觉到那股压迫感,像一座山在黑暗中移动。
“我要把《断罪诀》的破绽……告诉你。”
沈渊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《断罪诀》……是我创的。但第九重……不是我创的。”老人在离沈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“第九重……是你自己……在万人坑里……悟出来的。我没有练过第九重……但我知道它的破绽。”
“什么破绽?”
“《断罪诀》前八重……都是靠经脉运气。第九重……经脉断了……靠的是骨头。种骨之法……在你体内种了十七根骨。你的真气……在这十七根骨里运行。”
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一分。
“但这十七根骨……不是你的。是十七个死人的。死人骨头里的死气……会随着真气运行……慢慢侵入你的丹田。等到死气积到一定程度……你的丹田……会再次碎裂。”
沈渊的手指握紧了刀柄。
“到那时候,你会比三年前……更惨。”老人说,“三年前你只是经脉断了。到那时候……你的骨头都会碎。”
沈渊沉默了。
雨声。呼吸声。心跳声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老人的嘴角扯开了。那个笑容在黑暗里,沈渊看不见,但他感觉到了——感觉到老人脸上肌肉的牵动。
“因为……我不想让秦无昼……得到他想要的。”
“他想要什么?”
“他想要一个……练成《断罪诀》第九重的人。一柄……天下无敌的刀。”老人说,“你练成了。但你……会碎掉。他得不到。”
沈渊握着刀,一动不动。
“有没有破解的方法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把死气……逼出去。但逼出去……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地龙骨。”
沈渊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“北境的地龙骨?”
“你知道?”老人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意外。
“查到的。”
“那就不用我多说了。”老人说,“地龙骨……是地底深处的石头……蕴藏着极热的火气。把地龙骨磨成粉……配成药……服下去。火气入骨……能把死气逼出来。”
沈渊把刀握得更紧了。
“地龙骨在北境。吴起山的手里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老人说,“我负责告诉你破绽和方法。能不能拿到地龙骨……是你的事。”
老人转过身,走向庙门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老人推开庙门,雨声涌进来,“四十年没出来过了。外面……变了很多。”
他走进雨里。
沈渊站在庙里,听着老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被雨声吞没。
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《断罪诀》第九重的破绽。十七根骨里的死气。地龙骨。吴起山。北境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他必须去北境。
不是为复仇。是为活命。
沈渊走出城隍庙。雨还在下,比刚才更大了。
他站在雨里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天空。
雨水灌进眼窝,又从眼角流出来,像是他在哭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在笑。
“秦无昼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“你以为你在下棋。”
“我也以为我在下棋。”
“原来我们都在棋盘上。连棋盘都是你做的。”
他握紧了刀。
“那就看看,这盘棋,最后是谁掀翻棋盘。”
雨夜。京城。一个瞎子在城隍庙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了雨幕里。
身后城隍庙的缺了半个脑袋的神像,在黑暗中无声地看着这一切。
像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知道答案的东西。
却永远不会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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