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七住的地方离万人坑不远。
准确地说,是住在万人坑里面。
沈渊被拖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。他被顾七用一根绳子绑在腋下,像拖一袋粮食似的拖过坑底,然后从一条狭窄的裂缝里塞进去。裂缝很长,越往里越窄,最后一段他是被硬挤过去的,断掉的肋骨戳在石头上,疼得他差点咬碎自己的牙。
他没叫。
裂缝尽头是一个洞窟。不大,大概三丈见方,但很干燥。洞壁上凿了几个凹槽,里面放着瓶瓶罐罐。中间有个石台,石台上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有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。
还有气味。药材的气味,混着血腥和腐臭,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。
顾七把他扔到石台上。
“这就是我家。”顾七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寒舍简陋,多担待。”
沈渊躺在石台上,听顾七在洞窟里走动。脚步声很轻,几乎没有停顿,说明这个人对自己的地盘熟悉到了不用眼睛看的地步。瓶罐碰撞的声音,倒水的声音,还有什么东西被捣碎的声音。
“你是怎么下来的?”沈渊问。
“走下来的啊。”顾七说,“这地方入口多得很。我是从北边的盗洞里下来的。本来想捡点死人身上的东西换酒喝,没想到捡了个活人。”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你不知道?”顾七的声音里带了点意外,“这里是‘黑狱’的弃尸坑。刑部大牢审完不要的犯人,宫里赐死的人,还有一些不好公开处决的人,都往这儿扔。我在这一片混了三年了,从来只见往下扔的,没见往上爬的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沈渊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了。黑狱,刑部大牢。赵德海。
“你来这儿三年,靠什么活?”
“采药。”顾七的声音近了些,“这地方死人虽多,药材也多。人烂了之后会长一种菌,那菌在别处长不出来,专长在人骨头上。好东西,止血生肌有奇效。”
沈渊感觉到一只手按在自己手腕上。手指很凉,按的位置正好是脉门。
“经脉断了七成,丹田碎了,肋骨断了两根,左腿骨裂,右肩脱臼。”顾七一边把脉一边念叨,语速很快,像在念菜谱,“伤口感染,高烧,失血过多。你怎么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顾七松开手,“你这身体搁别人身上早死三回了。你是不是练过什么特别的功夫?”
“‘裁决司’的《断罪诀》。”
顾七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裁决司?”他的语气变了,带上了真正的兴趣,“你是裁决司的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
“什么职位?”
“司主。”
洞窟里安静下来。
沈渊听见顾七后退了一步。然后是笑声,那种轻快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声。
“裁决司司主。哈哈。司主。”顾七笑得弯了腰,声音在洞窟里回荡,“那个沈渊?铁面阎罗沈渊?被扔进死人堆里的沈渊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听说过。”顾七收住笑,“三年前,裁决司抄了江南织造局。织造局的总管姓顾,叫顾明堂。那是我爹。”
沈渊的手指动了动。
他想起来了。江南织造局贪墨案,涉案白银一百二十万两。主犯顾明堂,从犯十七人。裁决司经手,证据确凿,全部处斩。
他亲自签的斩令。
“你爹贪了一百二十万两。”沈渊说,声音很平静,“那些银子是从江南六府的税银里克扣出来的。那年冬天江南大雪,六府冻死了七百多人。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,被他吞了一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七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我爹是什么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顾七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,但沈渊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,“他该死。你杀得对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?”顾七说,“顾家被抄,男丁斩首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我娘在教坊司待了三天就上吊了。我妹妹那年十二岁,被发卖到边地为奴,我追了半年才找到她。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,饿死的,死在路边,被野狗啃了一半。”
顾七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用了两年时间,找到了当年给我爹行贿的那些商人。一共九个人。三年里,我一个一个杀了他们。最后一个死得最慢,我用了四十七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你看,咱俩其实是一类人。”
沈渊听着。
“你杀了我爹,我不恨你。我爹是罪有应得。但那些真正吸血的商人,那些跟我爹一起分赃的官员,你们裁决司没有动。为什么?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答案。
那些商人背后站着的是太子的人。秦昭不许他动。
“因为你们裁决司也是棋子。”顾七替他说了答案,“皇帝的棋子,太子的棋子,朝堂上谁的棋子都行。你以为你在主持公道,其实你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。现在刀用完了,就被扔了。”
沈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是一把刀。”
“现在这把刀折了。”顾七走回来,把什么东西敷在沈渊的眼睛上。凉凉的,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,“不过没关系。折了的刀也是刀。我先把你修好,修好了你再去杀人。你杀你的仇人,我杀我的。咱们搭个伙。”
沈渊感觉到药膏渗入空洞的眼窝,刺痛变成了一种麻木。
“你说的种骨之法,是什么?”
顾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窸窸窣窣地在石台旁边翻找了一阵,然后沈渊听见了一声轻响——是什么东西被放在石台上的声音。
“你摸摸。”
沈渊伸出手。他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。
硬的,光滑的,微微带着弧度。一头粗,一头细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“这是我炼过的骨。”顾七说,“经脉断了,丹田碎了,靠普通的药石是治不好的。但有一种法子,就是把炼过的骨植入你体内,用别人的骨头当桥,把你的经脉重新接起来。”
沈渊的手指在骨头上摩挲。
“这法子,你试过?”
“试过。”顾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淡,“我自己就是第一个试验品。”
沈渊听见顾七撩起衣服的声音。然后他的手被抓住,按在了一个人的后背上。
他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皮肤,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骨头。不是一根两根,是几十根。大大小小的骨头被植入皮肤下面,沿着脊柱排列,像一条由碎骨组成的龙。
“我给自己种了四十七根骨。”顾七说,“每一根都是从死人身上取下来、用药炼过的。痛是痛了点,但你看,我现在活得好好的。”
沈渊的手收回来。
“会痛多久?”
“种的时候?全程都痛。种完之后?痛大概持续一个月。然后就不痛了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沈渊说,“我问的是——这些骨头在身体里,会在什么天气、什么时辰、因为什么原因痛起来?”
顾七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笑是轻快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笑。这一次的笑里,有一种被理解的意味。
“下雨天会痛。阴天会痛。天冷的时候痛,天热的时候也痛。用力过度会痛,躺太久也会痛。”顾七说,“但这点痛算什么?比起活着,这点痛算什么?”
沈渊把手里那根骨头握紧了。
“给我种。”
顾七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先做了一件事:在石台周围点了七盏油灯。
沈渊看不见光,但他感觉到温度变了。火的热量从七个方向传来,把他围在中间。
“这叫‘七星定魂’。”顾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灯亮着,你的魂就不会散。这是老话了,信不信由你。反正我信。”
然后沈渊听见刀在磨石上滑动的声音。
“第一根骨,我种在你的丹田位置。丹田碎了,需要用一块好的骨头当基座。这块骨头得够硬。我这儿有一块从战场上捡的将军头盖骨,炼了三年,硬得能当铁用。”
“好。”
“种骨的时候你不能昏过去。”顾七说,“昏过去,气血凝滞,骨头接不上。所以你得醒着。从头到尾醒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会很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七没有再说话。
刀尖刺入小腹的时候,沈渊的身体绷紧了。他没有叫。他感觉到刀刃划开皮肤,切开肌肉,一层一层往里走。顾七的手法很快,很稳,刀尖在他的腹腔里找到了丹田的位置。
丹田已经碎了。原本是一个完整的气旋,现在变成了一团散乱的气,像被石头砸碎的漩涡。
顾七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我要把碎掉的部分割掉。这一刀下去,你之前二十年练出来的修为,就彻底没了。”
“割。”
刀尖在腹腔里转动。沈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——不是肉,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。是根基,是二十年来每一滴汗每一滴血积累起来的根基。
他咬着牙,没有叫。
割掉碎丹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。然后顾七把那块将军的头盖骨放了进去。
骨头入体的瞬间,沈渊终于没忍住。
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。
那不是疼痛的吼叫。那是告别。向他二十年的修为告别,向裁决司的沈渊告别,向那个以为自己在主持公道的蠢货告别。
骨头被固定在丹田的位置。顾七开始缝合。每一针穿过皮肉,沈渊都能感觉到线在肉里拉过的触感。
“第一根好了。”顾七说,“休息一会儿。你流了不少血。”
沈渊躺在石台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把身下的干草浸透了。
“还剩几根?”他问。
“我看你的经脉,断了七成。大概需要种十七根。看你撑不撑得住。”
“继续。”
顾七没有劝他。
第二根骨种在后腰。第三根在右肩。第四根在左膝。
沈渊数着。每植入一根,他就在心里记一个数。
这些骨头来自不同的人。将军的头盖骨,士兵的肋骨,不知名者的指骨和胫骨。顾七每一根都用药炼过,每一根都带着前一个主人的印记。它们被植入沈渊体内,成为他的新骨架。
种到第十根的时候,沈渊开始分不清痛感来自哪里。所有的痛连成一片,像把他整个人泡在沸水里。
种到第十五根的时候,他开始出现幻觉。
他看见秦无昼。不是看见,是感觉到。养父站在石台旁边,低头看着他,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表情——审视,评估,计算。
“你是我最好的作品。”秦无昼说。
沈渊想回答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第十五根骨植入完毕。第十六根。
幻觉越来越多。他看见秦昭,看见苏映雪,看见赵德海。看见那些被他审过、杀过、抄过家的人。他们围在石台四周,无声地看着他。
第十七根。
“好了。”
顾七的声音把他从幻觉里拉回来。
“十七根。都种进去了。接下来要看你自己了。骨头能不能长住,经脉能不能接上,都看你自己。”
沈渊躺在那里,感觉到体内的十七根骨头。
它们很安静。
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。
他闭上眼睛。两个空洞的眼窝里,药膏正在发挥效力。凉意渗透进去,一直渗到脑子里。
“顾七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顾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别谢。我救你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你欠我十七条命——不对,算上你原本那条,十八条。等你好了,你得替我去杀人。”
“杀谁?”
“到时候告诉你。”
沈渊没有再问。他躺在石台上,感受着体内十七根骨头慢慢发热。它们在变暖,像是被他的体温唤醒了。
外面是万人坑的腐臭和黑暗。
里面是十七个陌生人的骨头,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。
他活着。
而且会继续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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