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天。
顾七坐在洞窟角落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眯眼看着石台上的沈渊。
“站起来。”
沈渊双手撑在石台边缘,用力。手臂上的肌肉绷紧,青筋凸起。他的身体离开石台,一寸,两寸——
膝盖弯了一下。
他摔在地上。
地面是硬的。他的下巴磕在石头上,嘴唇磕破了,血沿着嘴角淌下来。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,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,再一次把自己撑起来。
顾七没有帮他。从第一天到第三十天,顾七一次都没有扶过他。
沈渊的膝盖离地,腰挺直,站稳了。
他在洞窟里站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又摔倒了。
“十七根骨都长住了。”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语气像在评价一锅汤的火候,“经脉接上了六成。剩下的四成,得靠练。你不练,它们就是死骨头。你练,它们才会变成你的东西。”
沈渊趴在地上,第三次把自己撑起来。
这一次他站了二十个呼吸。
“丹田呢?”他问。
“将军的头盖骨已经跟你自己的骨头长在一起了。”顾七说,“但丹田不是骨头,丹田是气。你得重新练气。从零开始。”
从零开始。
沈渊站着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。他的世界仍然是黑的,但他开始习惯这个黑了。黑暗不再是一种缺失,而是一种状态。就像水是湿的,火是热的,他的世界是黑的。
他在黑暗中站稳。
“有没有办法让我‘看见’?”
顾七想了想。
“眼睛是没救了。眼珠被剜了,视神经断了,神仙都接不回去。但‘看’这个事,不一定非要用眼睛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知道蝙蝠吗?”顾七说,“蝙蝠不用眼睛看路。它发出声音,声音撞到东西弹回来,它听见回声,就知道前面有什么。这叫‘听劲’。”
沈渊转向顾七的方向。
“你是说,用耳朵当眼睛?”
“不只是耳朵。”顾七站起来,走到沈渊面前,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眉心,“是你的全身。皮肤能感觉到气流的变化,耳朵能听到声音的反射,鼻子能闻出气味的来源。你把这些都加起来,就能在脑子里画出一幅画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他在想。
在“裁决司”的时候,他见过一个盲人。那是个老狱卒,在刑部大牢干了一辈子。老狱卒能在完全黑暗的地牢里自由走动,不撞墙,不绊倒,甚至能分辨出哪个牢房里关的是谁——听呼吸声就能认出来。
他问过老狱卒是怎么做到的。老狱卒说,没什么窍门,就是活得久了,看不见的日子长了,自然就会了。
他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他懂了。
“教我。”
顾七咧嘴笑了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顾七的训练方法很简单。
他把沈渊带出洞窟,带到万人坑里。
“坑很大。从最东边到最西边,大概三百步。从最南边到最北边,大概两百步。地上全是尸骨,高低不平,有的地方堆得跟小山似的。你先走一圈。我不管你撞多少次,摔多少跤,走完一圈再回来。”
沈渊开始走。
第一步就踩在了一根骨头上。骨头滚动,他的脚滑出去,整个人摔进一堆腐肉里。他爬起来,继续走。第二步撞在一面坑壁上,额头磕在石头上,破了。他摸了摸石头的形状和温度,记住了这个位置,继续走。
那天他摔了四十七跤。撞了不知道多少次。膝盖破了,手掌破了,额头的血一直流到下巴。
他走完了三百步。
回来的时候,他用了更久。
顾七在洞口等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坑壁是土和石头混的。北边高,南边低。地上最多的是肋骨和腿骨,头骨都堆在南边。中间有一块地方骨头比较少,可能有人清理过。”
顾七挑起眉毛。
“你怎么知道头骨都堆在南边?”
“踢到的。头骨是圆的,踢到会滚。肋骨是长的,踢到会绊。”
顾七笑了。
“你学得挺快。”
第二天,顾七在坑里设置了障碍。他把一些骨头堆起来,搭成矮墙,又在某些地方挖了坑。
“再走一圈。”
沈渊走了。他撞倒了三面骨墙,掉进两个坑里。回来的时候,左脚的脚踝扭了,肿得老高。
“骨墙多高?”
“大概到我膝盖。”
“坑多深?”
“到我腰。”
“位置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
第三天,顾七开始往坑里扔东西。
沈渊正走着,一块石子从左边飞来,打在他肩膀上。他停住,转向石子飞来的方向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第二块石子从右后方飞来,打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是我。”顾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继续走。躲开石头。”
沈渊继续走。
石子不断从各个方向飞来。有的他能提前躲开,有的躲不开。每被打中一次,他就在心里记下石子飞来的轨迹——风声的大小,气流的变化,石子划过空气时那种细微的尖啸。
第五天,他开始能躲开一半的石子。
第十天,他能躲开七成。
第十五天,顾七不再扔石子了。他开始自己走动。
沈渊站在坑中央,听见顾七的脚步声从左边靠近。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顾七的鞋底是软的,踩在骨头上几乎不发出声音。但沈渊听见了——不是脚步声本身,是脚步带来的气流变化。
顾七离他还有五步。
“告诉我我在哪儿。”顾七说。
沈渊抬起手,指向左侧前方。
“这里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顾七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。沈渊没有转身,他感觉背后的气流被一个物体扰动——是顾七的拳头。拳头正在靠近他的后脑。
他偏头。
拳风擦过他的耳朵。
“不错。”顾七收回拳头,“但还不够快。你得在拳头到你身上之前感觉到它。不是感觉到拳头本身,是感觉到拳头推动的空气。那比你快。”
训练继续。
第三十天,沈渊可以在完全黑暗中跟顾七对拆十招而不被打中。
第六十天,他可以在万人坑里全速奔跑而不摔倒。他的脚在落地的瞬间就能判断出踩到的是什么——骨头,泥土,石头,还是腐烂的肉。他的耳朵能听出坑壁的每一个凹凸,能听出头顶气流从哪个方向来,能听出顾七在不在洞窟里。
但他还是“看不见”。
他脑子里有一幅画。这幅画由声音、气味、温度和气流组成。坑壁的位置,地上的障碍,空气的湿度,顾七站的位置——这些他都知道。但这幅画是模糊的,边缘是虚的,细节是缺失的。
“那是因为你还在用眼睛的方式想问题。”顾七说,“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清楚的,有边缘的,有颜色的。但听劲不一样。听劲给你的是‘感觉’,不是‘画面’。你得学会用感觉代替画面。”
沈渊问怎么学。
顾七递给他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刀。
“从现在开始,这把刀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。你走路的时候拿着它,吃饭的时候拿着它,睡觉的时候拿着它。刀尖会碰到东西,刀身会反射声音,刀柄会传递震动。你通过这些来‘看’。”
沈渊接过刀。
刀很轻。刀柄缠着旧布,被汗浸得发黑。刀身大约一尺二寸,单面开刃,刀尖微微上翘。
他把刀握在手里,刀柄贴着掌心。
然后他开始挥刀。
第一天,刀撞在洞壁上,撞在石台上,撞在自己腿上。
第十天,刀不再撞东西了。它从空气中划过,发出细微的鸣响。
第三十天,沈渊站在万人坑中央,手持刀。顾七站在他对面十步之外,也持刀。
“来。”
顾七先动。
他的刀从正面劈下来。沈渊侧身,刀锋擦过他的肩膀。他没有反击,因为他还不知道顾七的下一刀会从哪里来。
第二刀横斩。沈渊后仰,刀锋贴着他的喉咙划过。他感觉到了——顾七的刀在挥动时,会把空气劈开,形成两股气流。一股往左,一股往右。气流的形状告诉他刀的角度和速度。
第三刀是刺。
沈渊抬刀格挡。两刀相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震动的感觉从刀身传到刀柄,从刀柄传到他掌心。震动告诉他——顾七的刀尖偏离了半寸,刀身向左倾斜,下一刀会从右边来。
他抢先出手。
刀从右路切入,直取顾七的肋部。
顾七后退,躲开了。
“好。”顾七说,“你学会了。”
沈渊收刀。他站在黑暗里,手里握着刀。
他仍然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顾七站在三步之外,刀垂在右手,重心在左脚,呼吸平稳,心跳比他快一点点。
他知道万人坑的北边有风吹进来,南边有水流过石缝。头顶三丈处有一只老鼠正在啃骨头。脚边的土里有一条虫在蠕动。
他“看见”了这一切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用刀,用皮肤,用耳朵,用鼻子,用全身每一块骨头。
九十个日夜。他从裁决司司主沈渊,变成了深渊里的鬼。
“你可以出去了。”顾七说,“赵德海。”
沈渊把刀插进腰间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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