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沈渊离开了京城。
走的时候天还没亮。城西的旧仓库里,顾七把药材一样一样装进布袋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每一株草药道别。邢虎蹲在门口,把那把八斤四两的锤子用油布包了三层,然后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娃娃。
云姬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
“北境路远。”她说,“风语楼在沿途有三个暗点。我让人打过招呼了,报我的名字,他们会接应。”
沈渊点头。
“京城这边,你盯着。太子和宫里有什么动静,飞鸽传书。”
“鸽子到北境要三天。三天能发生很多事。”
“三天够我杀人了。杀完再回来收信。”
云姬笑了一下。很淡,很快就不见了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“吴起山的回信。”
沈渊接过信,手指摸到封口。封口已经被拆过了——云姬看过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太子殿下要的货,下月初七从北境起运。走鹰愁峡,经落雁关,预计月底到京。押运的是他的心腹副将,姓马,叫马夔。”
“马夔。什么来路?”
“吴起山的义子。北境军中号称‘铁枪马夔’,使一杆丈二铁枪,重六十二斤。据说能在奔马上刺穿三层铁甲。”
沈渊把信收进怀里。
“下月初七。今天什么日子?”
“九月廿二。”
“半个月。够我们赶到北境了。”
顾七背好布袋,站起来。
“走之前说清楚。到了北境,咱们是先找地龙骨,还是先杀吴起山?”
“先找地龙骨。”沈渊说,“吴起山什么时候都能杀。我的命只有一条。”
“地龙骨在哪儿找?”
“吴起山挖了三年,一定知道矿脉的位置。抓住马夔,问出矿脉。拿到地龙骨,配药,解死气。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杀吴起山。”
“然后杀吴起山。”
邢虎站起来,把包着油布的锤子扛在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走出仓库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京城的街道还沉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卖早点的铺子刚开始生火,炊烟混着雾气,把远处的城楼罩得模糊不清。
沈渊走在最前面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褐,外面罩着黑色的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。刀挂在腰间,刀柄被斗篷遮住了。从背后看,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。
走到城门的时候,城门刚开。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,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盘查。
沈渊走出城门。
身后是京城。身前是北境。
他没有回头。
北行的路走了七天。
从京城到北境,要穿过直隶,经保定府,过真定府,出倒马关,进入山西地界。再从大同府往北,过长城,才是北境地界。全程一千二百余里,快马加鞭也要十天。
沈渊他们没有马。三个人,六条腿,走得不快不慢。
第一天,邢虎的脚磨出了水泡。他没吭声,用针挑破了,拿布条缠上,继续走。第二天水泡变成了血泡,他也没吭声。第三天血泡破了,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,脱鞋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。顾七看见了,把他按在路边,用草药给他敷了半个时辰。
“疼不疼?”顾七问。
“不疼。”邢虎说。
“放屁。”
邢虎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汗。但他没叫。
顾七给他敷好药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这小子,打铁的本事不怎么样,忍疼的本事倒是一流。”
“我爹说过,疼是肉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”
顾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爹是个明白人。”
沈渊站在路边,听着两人的对话。他没有参与,耳朵一直对着北方的道路。
他在听有没有人跟踪。
走了七天,他没有听到任何跟踪的迹象。没有马蹄声,没有刻意压低的脚步,没有躲在路边的呼吸声。太子没有派人追他们。
这不正常。
以秦昭的性格,不可能放任他离开京城。尤其是在韩文清和郑秉笔都死了之后,秦昭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在京城,杀掉,或者被杀死。
但秦昭没有追。
沈渊想了很久,只想到一种可能。
秦昭也希望他去北境。
就像秦无昼希望他练成《断罪诀》第九重一样,秦昭也希望他去北境。北境有地龙骨,有吴起山,有太子经营了三年的底牌。秦昭可能觉得,在北境解决沈渊,比在京城更容易。
也可能,秦昭有别的打算。
沈渊不知道是哪种。但他知道,无论秦昭怎么打算,他都必须去北境。十七根骨里的死气不会等他。
第七天晚上,他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过夜。
庙比京城城隍庙还破。屋顶塌了一半,神像只剩一个底座,墙上全是裂缝,风从缝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顾七在角落里生了一小堆火,邢虎蹲在火边烤干粮。
沈渊坐在庙门口,背靠着门框,脸朝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老沈。”顾七在火堆边叫他,“吃点东西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你现在这身体,比邢虎还虚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,接过顾七递来的干粮。干粮是粗面饼子,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掉渣。他慢慢嚼着,耳朵对着庙外的旷野。
旷野里只有风声。
“第七天了。”顾七说,“太子的人一个都没追来。你怎么看?”
“他不追,是因为没必要。”
“为什么没必要?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要去哪儿。北境是他的地盘。吴起山是他的义兄。马夔是他的义侄。整个北境军,都是他的人。”沈渊把干粮咽下去,“在京城,他只能派死士暗杀我。在北境,他可以调兵围剿我。”
顾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去。”
“明知是陷阱还去?”
沈渊转向顾七的方向,两个空洞的眼窝被火光映得发红。
“三年前,秦无昼废我修为,剜我眼睛,把我扔进万人坑。所有人都觉得我死定了。我活下来了。一个月前,韩文清是太子府首席幕僚,郑秉笔是刑部侍郎。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可撼动。他们死了。现在我要去北境,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太子的陷阱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。
“那就看看,到底是谁掉进了谁的陷阱。”
庙里安静了。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邢虎忽然开口。
“老沈,到了北境,我能打前锋吗?”
沈渊转向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爹说过,北境的铁是全天下最好的。我想看看,北境的铁,经不经得住我这一锤。”
顾七噗嗤笑出来。
“你爹还说过什么?”
“我爹还说,北境的酒也烈。让我替他喝一碗。”
沈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松动。
“到了北境,我请你喝。”
邢虎用力点头。
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火苗东倒西歪。沈渊靠回门框上,耳朵对着北方的旷野。
远处有狼嚎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北境的狼,比京城的狗多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十天,他们到了大同府。
大同是北境的南大门。从大同往北,过长城,就是北境。长城以北,不再是朝廷的郡县,而是军镇。北境军镇,设总兵府于宣化,下辖十二卫,驻军三万。
吴起山的总兵府,就在宣化。
沈渊在大同没有进城。他们在城外的一座村子里落脚,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靠种地和给过路的商队提供住宿过活。
落脚的地方是云姬安排的暗点。村东头一户独门独户的院子,主人是一对老夫妻,六十多岁,儿子在宣化当兵,家里只剩老两口。老头姓孙,村里人叫他孙老根。
孙老根不认识沈渊,但他认识云姬的信物——一枚刻着风纹的铜扣。看到铜扣,他什么都没问,把三人领进院子,安排在西厢房。
“三位要住多久?”孙老根问。
“三五天。”沈渊说。
“吃喝我送进来。三位不要出门。最近大同府查得严,北境军的探子满街都是。外乡人进城,都要盘问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说是查逃兵。”孙老根压低声音,“但我听我在宣化当兵的儿子说,吴总兵在北边挖矿,矿上跑了人。那些人不光是逃兵,还有从各地抓来的民夫。跑了好几个,北境军正到处抓呢。”
沈渊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挖什么矿?”
“不知道。只听说是山里头的,很偏。我儿子也没去过。”
沈渊点了点头。
孙老根出去之后,顾七关上门。
“矿上跑人。说明吴起山挖地龙的矿,出问题了。”
“不止是出问题。”沈渊说,“跑的人里,可能有知道矿脉位置的。”
“你想找那些逃出来的人?”
“找他们比抓马夔容易。马夔是副将,身边有兵。逃出来的民夫,孤身一人,好找。”
顾七想了想。
“问题是去哪儿找。大同这么大,逃出来的人不会在街上等着咱们。”
沈渊站起来。
“有一个人可能知道。”
“谁?”
“孙老根的儿子。”
顾七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“他在宣化当兵,宣化是总兵府所在。矿上的事,他就算没亲眼见过,也听人说过。北境军抓逃犯,他一定知道些消息。”
沈渊推开门。
“我去找孙老根聊聊。”
孙老根在正房里烧炕。北境秋天冷得早,晚上不烧炕睡不着。沈渊进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炕洞口往里添柴。
“孙老哥。”
孙老根回头,看见沈渊,赶紧站起来。
“客官有事?”
“聊聊。”沈渊在炕沿上坐下,“你儿子在宣化当兵?”
“是。北境军第十二卫的,当了五年兵了。”
“最近回来过吗?”
孙老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客官问这个做什么?”
沈渊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,放在炕沿上。
“我想见他。能安排吗?”
孙老根看着那块银子,咽了口唾沫。但他没有拿。
“客官,我儿子只是个普通兵丁,什么都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知道多少,我问多少。问完就走,不会连累他。”
孙老根犹豫了很久。炕洞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“他后天轮休,会回家一趟。”孙老根终于说,“客官有什么话,可以当面问他。但有一条,不能害他。”
沈渊把银子推过去。
“我欠过当兵的一条命。不会害当兵的。”
孙老根接过银子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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