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根的儿子叫孙平。
第五天傍晚,孙平回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袄,腰间挎着一把腰刀,脚上的靴子磨得露出了皮衬。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脸被北境的风吹得粗糙泛红,看不出才二十三岁。
他进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陌生人,手立刻按上了刀柄。
“爹,这些人是谁?”
孙老根从正房出来,拉住儿子的手臂。
“别紧张,是爹的朋友。想问你点事。”
孙平没有放松警惕。他的目光在沈渊三人身上扫了一遍,最后落在沈渊脸上。准确地说,落在沈渊那两个空洞的眼窝上。
“瞎子?”
沈渊没有生气。
“孙平。北境军第十二卫,步卒。驻扎宣化城南。”他说,“你的百夫长叫刘大彪,千夫长姓周,卫指挥使是吴起山的同乡,姓吴名德。我说得对吗?”
孙平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“你是什么人?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查过北境军的编制。第十二卫驻扎宣化城南,负责总兵府的南面防务。你的名字是你爹告诉我的。其余的是我推断的。”
孙平看着沈渊,眼里的警惕变成了好奇。
“你一个瞎子,推断出这么多?”
“瞎子有瞎子的办法。”沈渊说,“我想问你几件事。关于北境军的矿。”
孙平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警惕,是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矿。”他的声音变得生硬,“北境军没有矿。”
“你爹说你两个月前回来过一次,喝醉了,说矿上又死了人。”
孙平猛地转头看向孙老根。孙老根低下头,不敢看儿子。
“爹!我跟你说过那是醉话——”
“你弟弟也在矿上。”孙老根忽然开口,声音发抖,“你当我不知道?你每次回来都喝酒,喝醉了就说矿上的事。你说矿上又塌了,死了十几个人。你说你弟弟也在矿上,你想把他弄出来,弄不出来。”
孙平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屋子里安静了。
“你弟弟在矿上?”沈渊问。
孙平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在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泄了气的皮球,“去年被征去的。北境军说修工事,把他从村子里带走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修工事,是挖矿。”
“什么矿?”
“不知道。矿山在老鹰嘴,北边,离宣化八十里。那一整片山都被北境军封了,外围有驻军,里头的情况外面的人进不去。我只知道里面挖了三年,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你弟弟在里面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进去之后就再没见过。我给他捎过信,没回。捎银子,也没回。”孙平的手握成了拳头,“我找过百夫长,百夫长说矿上的事不归他管。我找过千夫长,千夫长让我别多问。我连矿山的大门都进不去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上个月矿上跑了人。怎么回事?”
孙平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你怎么知道跑了人?”
“你爹说的。你又喝醉了。”
孙平看了一眼孙老根。孙老根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是跑了人。上个月初,矿上跑了十几个民夫。北境军派了三百人搜山,抓回来七八个。剩下的跑散了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”孙平的声音压低了,“我听搜山的人回来说,跑掉的人里,有一个是矿里的老匠人。在矿上待了两年多,对矿道最熟。”
“这人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真名。矿上的人都叫他‘老石头’。说是年纪不小了,五十来岁,不是本地人,被抓来之前在宣化城里打铁。”
邢虎的身体动了一下。
沈渊察觉到了。
“你认识?”
邢虎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但我爹以前说过,宣化城里的铁匠,有一半是从南边迁过去的。铁木巷的老铁匠,很多都是宣化出来的。”
沈渊把这一点记在心里。
“这个老石头,跑了之后被抓到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孙平说,“搜山的人找了半个月,没找到。后来吴总兵发了话,说不找了。矿山缺人手,没工夫在几个逃犯身上耗。”
“矿山现在还缺人手?”
“缺。三年死了那么多人,永远填不满。”
沈渊站起来。
“孙平,你想把你弟弟弄出来吗?”
孙平的身体一震。
“你……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但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画一张矿山的地形图。外围的驻军分布,矿山的入口位置,巡逻的规律。你知道多少,画多少。”
孙平犹豫了。
这是掉脑袋的事。他是北境军的兵,给外人画矿山的地形图,一旦被发现,按军法是要杀头的。
但他只犹豫了几个呼吸。
“我画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你们进矿山,把我弟弟带出来。”
沈渊点头。
“好。”
孙平蹲下来,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,用刀削出尖,开始在夯土地上画。
他画得很慢,很仔细。先画了宣化城的位置,然后往北,画出山脉的走向。老鹰嘴在宣化西北方向,一片连绵的山岭里。矿山的外围有一道木栅栏,栅栏外面是北境军的军营。
“外围驻军大概有两百人。分四个哨,轮班巡逻。白天巡逻的间隔是半个时辰,夜里是一个时辰。矿山的入口只有一个,在老鹰嘴主峰的南坡。入口外面有一道石门,平时关着,有民夫进出才开。”
“矿山里面呢?”
“我没进去过。只听搜山的人说,矿道很深,分好几层。最深处已经挖到山底下去了。里面的民夫大概有三百多人,分成三班,日夜不停地挖。管他们的是北境军的一个百人队,带队的是个把总,姓曹,外号曹阎王。据说心狠手辣,矿上的民夫都怕他。”
沈渊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。
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“孙安。比我小三岁,左眉角有一颗痣。”
“如果我们找到他,怎么让他相信我们是来救他的?”
孙平想了想,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。红绳上系着一颗狼牙。
“这是我爹给我的。我弟弟也有一颗。他看到这颗狼牙,就知道是我让你们去的。”
沈渊接过狼牙,收进怀里。
“等消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孙平叫住他。
沈渊停下。
“你为什么要进矿山?你们不是北境的人,矿山里有什么值得你们冒这个险?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顾七和邢虎跟在他身后。
孙平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他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孙老根走到他身边。
“平儿,这些人……能信吗?”
孙平握紧了手里的腰刀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弟弟在矿上三年了。三年,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他看着夜色,眼里的恐惧一点点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是希望。很渺茫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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