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山的地形图在沈渊的脑子里。
孙平画的每一笔,他都用指尖摸过。夯土地上刻出的凹痕,深浅不一,宽窄不同。他把这些凹痕转化成距离、方位、地形——主峰在南坡,入口在石门,外围驻军两百人,巡逻间隔白天半个时辰、夜里一个时辰。
但有一件事孙平不知道。
老石头藏在哪儿。
一个在矿上待了两年多的老匠人,对矿道的熟悉程度超过任何人。他既然能从上个月的搜山中逃出来,就一定有一个藏身之处。这个地方不会在矿山里——矿山里曹阎王的人日夜盯着,藏不住。也不会在宣化城里——城里到处是北境军的探子。
一定在矿山和宣化之间。
沈渊用了三天找到这个地方。
不是他自己找到的。是邢虎。
第三天傍晚,邢虎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对。他蹲在院子角落里,抱着那把锤子,一句话不说。
顾七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看见一个人。”邢虎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打铁的。”
顾七看了一眼沈渊。沈渊站起来,走到邢虎面前。
“在哪儿看见的?”
“城北。一个破窑子里。我本来是去买干粮,路过城北那片荒地,听见有打铁的声音。我以为是个铁匠铺,想过去看看。结果是一个破窑,烧砖的那种,废弃很久了。里头有人,在打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打铁的?”
“听出来的。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,错不了。”邢虎抬起头,“但那人的手法,跟我爹一模一样。”
沈渊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爹打铁有个习惯,每一锤下去之后,锤子会在铁砧上弹一下,再砸第二下。别人打铁是连着砸,我爹是弹一下再砸。他说这样铁能吃透火候。刚才窑里那个人,也是弹一下再砸。”
沈渊站直了身体。
“带我去。”
破窑在城北一片荒地里。
这里原来是宣化城的砖瓦场,烧了十几年砖,把周围的土挖光了,就废弃了。留下几座破窑,窑口塌了一半,里面长满了荒草。
沈渊和邢虎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顾七留在外围望风。
窑里没有光。但沈渊听见了。
不是打铁的声音。是一个人呼吸的声音。很慢,很重,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邢虎刚要往前走,沈渊按住他。
“有人。”
窑口塌了一半的砖堆后面,一个人影动了动。
“谁?”声音沙哑,带着戒备。
沈渊没有动。
“我们不是北境军的人。”
“我问你是谁。”
“从京城来的。找一个叫老石头的人。”
那个人影沉默了很久。夜风从荒地上刮过,吹得破窑里的枯草沙沙响。
“京城来的?京城来的找我干什么?”
“问矿里的事。”
“矿里的事跟我没关系了。我逃出来了。”
“你逃出来了,你还有个儿子在矿里。”
人影再次沉默。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。
然后,窑里亮起了一点火星。是火镰打火的声音。火星落在火绒上,燃起一小团火苗。火苗照亮了一张脸。
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——是长年打铁,铁屑打进皮肤里留下的痕迹。左手缺了一根小指,缺口的疤痕很旧了,不是新伤。
他的眼睛看着沈渊。然后看见了沈渊的眼窝。
“你也是个瞎子?”
“是。”
老石头盯着沈渊看了很久。火苗在他手里跳动,火光在他脸上晃动。
“你是怎么瞎的?”
“被人剜的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老石头举起缺了小指的左手,“这根手指,是曹阎王砍的。因为我在矿道里多歇了一袋烟的工夫。”
他把火苗凑近窑壁,点燃了一盏用破碗做的油灯。灯芯是一根搓烂的布条,浸在不知道什么油里,烧起来冒出一股难闻的黑烟。
窑里亮了一些。沈渊看见了——不,是感知到了——窑里的布置。一个用砖头和木板搭的铺,铺上有一床破棉絮。墙角堆着一些铁料,几把打了一半的柴刀和锄头。还有一个用泥巴糊的小炉子,炉子旁边是一块当铁砧用的大青石。
“坐。”老石头在铺上坐下。
沈渊在他对面蹲下。邢虎站在窑口,握着锤子,眼睛一直盯着老石头。
“你说我有个儿子在矿里。”老石头开口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一个在矿上待了两年多的老匠人,逃出来之后不往南跑,留在宣化城外。不是为了报仇,就是为了等人。你说矿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,但你的语气不是没关系。是怕有关系。”
老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。
“我儿子叫石安。三年前跟我一起被抓进矿里的。他才十七岁。”老石头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块石头,涟漪已经散尽了,只剩下沉到底的重量,“上个月我跑的时候,本来要带他一起。但那天晚上他不在矿道里。曹阎王把他调去运矿石了。我等不了。我不跑,第二天就要被埋在里面了。”
“被埋?”
“矿道塌了。我们那一段挖得太深,顶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。我跟监工说不能挖了,再挖要塌。监工不听,说这个月的量还没完成,继续挖。我就知道,再不跑,就要死在里头了。”
老石头的手握成了拳头。
“那天晚上我跑了。跑出来之后,我在这里等了三十四天。等消息。矿里如果有塌方,北境军会往外运尸体。我去看过那些尸体。没有我儿子。”
“你想再进去?”
老石头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
“我跑出来不是为了活命。是为了找机会回去,把他带出来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“合作什么?”
“我要进矿山,找地龙骨。你要进矿山,找你儿子。我们的目标都在矿山里。”
老石头的眼神变了。
“地龙骨?”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,“你要找地龙骨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在矿里挖了两年多,你说我知不知道?”老石头的声音压低了一分,“那东西不在老鹰嘴。吴起山挖了三年,挖出来不少石头,但真正的矿脉不在这儿。”
沈渊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地龙骨的矿脉不在老鹰嘴。老鹰嘴挖出来的,是伴生矿,品质很差,炼出来的铁只比普通的硬一些。真正的富矿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在哪儿?”
老石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铺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渊。
沈渊接过来。是一块石头。拳头大小,很沉,表面粗糙。他用手指摩挲石头的表面,摸到了一些细密的纹路。石头的温度很低,比普通石头凉得多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。
“这是地龙骨?”
“是。我从矿里带出来的。老鹰嘴挖出来的都是这种。你看上面的纹路。”老石头的手指在石头上划过,“纹路是断的,不连续。真正的富矿,纹路应该是连续的,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的。这种断纹的,是伴生矿,品质差。”
沈渊的手指在石头表面的纹路上反复摩挲。确实,纹路是断断续续的,没有形成完整的圈。
“富矿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位置。但我知道方向。”老石头说,“吴起山每个月会派一队人,从老鹰嘴往北走,进山,走七八天,然后回来。回来的时候马背上驮着东西,很沉,用油布盖着。那不是老鹰嘴的伴生矿,是从别处运来的。”
“北边。七八天的路程。”沈渊记下了,“你知道具体路线吗?”
“不知道。那队人是吴起山的亲兵,口风极紧。我只知道他们往北走。北边是大青山,山连着山,不知道富矿藏在哪条沟里。”
沈渊把石头收进怀里。
“先找富矿的线索。再进老鹰嘴。”
“你改主意了?”
“老鹰嘴的伴生矿救不了我的命。我要的是真正的富矿。”沈渊站起来,“但你儿子还在老鹰嘴。所以老鹰嘴也要去。”
老石头看着他。
“你进老鹰嘴,我帮你找我儿子。你找富矿,我帮不了你。那队亲兵的路线,只有吴起山和带队的马夔知道。”
“马夔下月初七会押运一批地龙骨去京城。走鹰愁峡,经落雁关。”
老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要劫马夔?”
“劫他,问出富矿的位置。然后进老鹰嘴,救你儿子。拿到伴生矿,暂时压制我体内的死气。再然后——”
“找富矿。”
“对。”
老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黑烟在窑里缭绕,把他的脸罩在一层灰雾里。
“我跟你干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条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抓到马夔,让我问他。”
沈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跟他有仇?”
“我儿子被调去运矿石,就是马夔的命令。”老石头的声音沉下去,“那天晚上,是他把我儿子从矿道里叫走的。如果他没叫走,我儿子就跟我一起跑了。”
沈渊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马夔交给你问。”
他转身走向窑口。
“三天后,我们去鹰愁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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