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海最近过得不错。
三年前被革职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。从刑部主事变成大牢狱卒,俸禄砍了八成,同僚见了绕道走,连家里的婆娘都天天骂他没出息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。
剜沈渊眼睛那件事,是他主动请的缨。行刑那天,太子秦昭站在阴影里看着。赵德海每一刀都剜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雕一件玉器。他知道太子在看,所以他故意让沈渊多痛了一会儿。
之后太子派人送来了一袋银子。不多,但意思到了。
又过了一个月,他从大牢狱卒升回了刑部主事。
官复原职那天,赵德海在家里摆了酒。来的都是刑部的旧同僚,敬酒时说“赵大人吉人天相”、“沉冤得雪”。赵德海笑着应了,心里想的是:什么吉人天相,不过是站对了队。
沈渊当年查他的时候,他就知道,这世上没有什么公道。只有站队。
你站对了,贪墨也是小节。你站错了,清廉也是罪过。
今天赵德海值夜。
刑部衙门晚上没什么事。他坐在值房里,炉子上温着酒,桌上摆着几样小菜。窗外的风有点大,吹得窗纸扑扑响。
他喝了一口酒,想起沈渊。
不知道那家伙死了没有。万人坑那种地方,就算没死,也活不了多久。就算活了,一个经脉尽断、双眼被剜的废人,能翻出什么浪?
赵德海笑了笑,又喝了一口。
他一点都不后悔。沈渊当年审他的时候,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,沈渊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。那个眼神,他记了三年。
现在那条狗咬回来了。
门被敲响了。
赵德海放下酒杯。
“谁?”
“大人,有人送东西来。”
是门口守卫的声音。赵德海皱了皱眉,这么晚了谁会送东西?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守卫。守卫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,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低着头,赵德海只能看见他的下巴。
“什么东西?”赵德海问。
那人抬起头。
帽子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。眼窝深陷,皮肤苍白得像死人。最让赵德海心惊的是那双眼睛——不对,不是眼睛。是两个空洞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。
“赵大人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喝过水,“好久不见。”
赵德海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。
他认出了这个声音。
“沈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守卫的喉咙被切开。不是割,是捅进去然后横拉。气管和血管一起断裂,血喷出来,溅在门框上。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,就软倒在地上。
沈渊跨过守卫的尸体,走进值房。
赵德海往后退。他的腿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。他想喊人,但喉咙像被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沈渊把门关上。
“三年没见,赵大人升官了。”他站在门口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赵德海的方向,“恭喜。”
赵德海终于找回了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活下来的?”沈渊替他问完,“说来话长。你剜我眼睛的时候,我就想,赵德海,我记住你了。你每一刀剜了多少下,我都数着。”
赵德海的后背撞上了桌子。他的手在身后摸索,摸到了酒壶,摸到了碗碟,摸到了——
一把匕首。
他握住匕首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沈渊是个废人。经脉断了,修为废了,眼睛也瞎了。他就算活着,也不过是个废人。
赵德海拔出匕首。
“沈渊,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裁决司司主?”他的声音里有了底气,“你现在不过是个瞎子,一个废人。我杀你,就像杀一条——”
沈渊动了。
他的刀从腰间拔出,劈下去。赵德海举起匕首格挡。刀和匕首撞在一起。
赵德海的手腕断了。
不是被刀砍断的,是被刀上带着的力量震断的。那一刀劈下来,力量大得不像话,像一块铁板拍在手腕上。匕首脱手,赵德海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过去。
他还没感觉到疼,沈渊的第二刀就到了。
刀尖刺入他的右肩,穿过肩胛骨,把他钉在墙上。
然后疼才来。
赵德海发出一声惨叫。但值房的门关着,窗关着,炉子上的酒还在温着。刑部衙门的院墙很高,晚上巡逻的人都在前院。没有人听见。
沈渊站在他面前,一只手握着刀柄。
“我当年审你的时候,你跪在地上求我饶命。”沈渊说,声音很平,“你说你有老母要养,有幼子要教。你说你贪墨是被逼的,是上司逼你做的。”
赵德海疼得浑身发抖。刀刃穿过他的肩膀,把他的骨头和墙壁连在一起。血沿着刀身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
“我当时没饶你。”沈渊说,“因为我不信。”
他转动刀柄。
刀刃在骨头里旋转。赵德海又发出一声惨叫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。
“但现在我信了。”沈渊继续说,“你真的有老母要养,有幼子要教。你贪墨真的是被逼的。你说的是实话。”
赵德海愣住了。剧痛中,他看见了一线生机。
“沈大人……沈大人我错了……我不该……是太子让我做的……是太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太子让你做的。”沈渊把刀从墙上拔出来。
赵德海滑落到地上,右肩的血汩汩往外冒。他捂着伤口,仰头看着沈渊。
沈渊蹲下来,把脸凑近。
两个空洞的眼窝离赵德海的脸只有一寸。
“我今天不杀你。”沈渊说。
赵德海的眼睛里闪过希望。
“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什么事我都做!只要沈大人饶命——”
“给太子带个信。”
沈渊站起来。
“告诉他,沈渊还活着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
刀光再次闪过。
赵德海的左耳飞了起来。
他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惨叫已经变成了嚎叫,像被宰的猪。
“这是利息。”沈渊头也不回地说,“剩下的,以后慢慢还。”
他拉开值房的门。守卫的尸体还躺在门口,血已经凝固了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血的气味。
沈渊走进夜色里。
赵德海在血泊里嚎了很久,才有人听见。
第二天,整个刑部都知道了。
沈渊还活着。
他从万人坑里爬出来了。
他割了赵德海一只耳朵,还让赵德海给太子带话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。有人不信,有人恐惧,有人兴奋。当年被裁决司查办过的人开始睡不着觉。当年巴结过沈渊的人开始盘算后路。
太子秦昭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写字。
赵德海跪在地上,肩膀上缠着绷带,脑袋上包着白布,白布上渗出血迹。他哆哆嗦嗦地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。
秦昭听完,把毛笔放下。
“让你告诉我,他还活着?”
“是……是的……殿下……”
秦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东宫的庭院,月光铺了一地。
“能从万人坑里爬出来,还废了赵德海一只耳朵。”秦昭自言自语,“沈渊,你果然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德海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赵德海抬起头,眼睛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谢殿下——”
“把人带回来。”秦昭打断他,“活的也好,死的也好。把他带回来。”
赵德海连连磕头。
“是!是!下官一定——”
“不是你。”秦昭说,“你连一只耳朵都保不住,拿什么抓他?”
他拍了拍手。
书房的阴影里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黑衣,身材高大,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。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,露出的右半边脸上,眼睛是灰色的,像死人的眼睛。
“殷铮。”秦昭说,“你去。”
铁面人点了点头。
“要活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殷铮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没有声音,像一只猫。
秦昭重新拿起毛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渊。”
他看了这个字很久,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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