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渊回到万人坑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他沿着那条狭窄的裂缝挤进去,穿过黑暗的通道,回到洞窟。顾七坐在石台上,面前摆着几株草药,正在用石臼捣。
“回来了?”顾七头也不抬。
沈渊在石台边坐下。刀上的血已经干了,他把刀放在一旁,开始擦拭。
“赵德海没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没杀他。”顾七把捣好的药泥刮出来,放在一片干叶子上,“你要是想杀他,第一刀就不会是钉肩膀。你是故意留活口的。”
“我需要他传话。”
“传给谁?”
“太子。”
顾七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捣药。
“太子秦昭。当今圣上的长子。你的结义兄长。”顾七把几个词一个一个念出来,像在品尝它们的味道,“当年就是他和皇帝一起把你扔进万人坑的?”
沈渊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功高震主。”沈渊说,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裁决司的权力太大了。我替秦无昼办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。他知道的太多,能做的太多,就不该继续活着了。”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替他做那些事?”
沈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坐在石台上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前方。油灯的火苗在洞窟里跳动,光影在他的脸上晃动。
“因为他是我养父。”他终于说,“他从街上把我捡回去,给了我吃的,穿的衣服,教了我武功,让我做了裁决司司主。我以为这是恩情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发现,他捡我不是因为可怜我。是因为我根骨好,适合练《断罪诀》。他培养我不是因为爱我,是因为他需要一把刀。他给我取名沈渊,不是因为深渊有多深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刀总有一天要沉进深渊里。”
顾七把石臼放下。
“咱俩还真是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是你养父的刀。我是我爹的弃子。”
“你爹?”
“顾明堂。”顾七说,“江南织造局总管。贪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那个。”
沈渊转向他。
“你上次说,你爹该死。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顾七的语气还是那样轻快,“我爹是什么人,我比你这个审他的裁决司司主更清楚。他贪银子不是为了养家,是为了养女人。他在外面养了七房外室。我娘知道,但她不敢说。有一回我爹喝醉了,把我娘打得三天下不了床。”
他从石台上跳下来,走到洞壁边,从凹槽里拿出一个陶罐。打开,里面是酒。他仰头灌了一口,然后把陶罐递给沈渊。
沈渊接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烫。
“我爹被斩的那天,我去看了。”顾七说,“他在刑场上尿了裤子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喊冤枉。我看着他的脑袋被砍下来,在地上滚了两圈。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,活该。”
顾七拿回陶罐,又灌了一口。
“但是后来发生的事,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我爹该死,这个没错。但那些让他贪的人,那些跟他一起分赃的人,那些站在他背后保护他的人,他们更该死。我爹是条狗,狗咬了人,该杀。但养狗的人呢?放狗的人呢?”
沈渊握着刀,没有说话。
“我妹妹死的时候,我就发了一个誓。”顾七说,“我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。不是报官,不是告状。是杀。”
“你杀了几个?”
“九个。”顾七掰着手指头数,“江南的盐商周万全,我把他绑在盐堆里,用盐腌了三天。扬州的绸缎庄老板钱四海,我在他的绸缎库里放了一把火,让他在自己最喜欢的绸缎里烧成炭。还有京城的高利贷刘麻子,我割了他身上最肥的肉,炼成油,点了一盏灯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就像在报菜名。
“你杀人的手法,挺有创意。”沈渊说。
“那当然。我可是个大夫。”顾七咧嘴笑了,“大夫最懂人身上哪里最疼,哪里最要命,怎么让人死得最慢。我爹死后,我把他的医书都翻了一遍。不是为了学救人,是为了学杀人。”
沈渊把刀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为什么留在万人坑?”
顾七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“因为没地方可去了。”他说,“杀了九个人之后,我上了官府的海捕文书。整个江南都在抓我。我就往北跑,一直跑到京城。京城抓得更紧,我就钻进了万人坑。这一住就是三年。”
“三年里,你一直在采药?”
“采药,炼药,种骨。”顾七拍了拍自己的后背,“我给自己种了四十七根。给几只野狗种过十几根。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人。”
沈渊的手指摩挲着刀柄。
“你说你救我,是因为我还有用。我欠你十八条命。等你告诉我杀谁,我去杀。”
顾七沉默了很久。
陶罐里的酒被他一口一口喝完了。他把空罐子放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我要你杀的人,不在江南。在京城。”他说,“不是一个。是三个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子府幕僚,韩文清。刑部侍郎,郑秉笔。还有——”
顾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东宫侍卫统领,殷铮。”
沈渊的刀停在膝盖上。
“殷铮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沈渊说,“裁决司的副司主。我的副手。”
“现在他是东宫侍卫统领了。”顾七说,“你被扔进万人坑之后,他就接了你的位置。不,不对。应该说是他把你踹下去,然后自己坐上了你的椅子。”
沈渊的手指收紧,刀柄上的旧布被他攥得咯吱响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万人坑住了三年,你以为我只是采药?”顾七笑了一声,“万人坑里不止有死人。还有一些活人。逃犯,流民,躲债的,避仇的。他们从上面带消息下来。我用药材跟他们换。三年下来,京城里的事,我知道的不比刑部少。”
“殷铮做了什么?”
“你知道你被定罪的那些证据,是谁提供的吗?”
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是殷铮。”顾七说,“你剿灭北蛮那一仗,殷铮是你的副将。回来后他向皇帝密报,说你私通北蛮,图谋不轨。他提供的证据——你和北蛮王子的密信,你收受的北蛮贡品,你私放北蛮俘虏的记录——全都是他一手炮制的。”
沈渊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你养父需要一个理由废你。太子需要一个理由取代你。殷铮需要一个机会上位。”顾七说,“三个人,一人出一份力,把你扔进了万人坑。”
洞窟里安静极了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沈渊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他拿起刀,走到洞窟中央,站定。
然后他开始挥刀。
一刀。两刀。三刀。
每一刀都劈在空气中。刀锋划破空气,发出尖啸。他的身体随着刀势转动,脚步在洞窟的地面上移动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顾七坐在石台上看着他。
沈渊挥了一百刀。二百刀。三百刀。
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,流过空洞的眼窝,流过瘦削的脸颊,滴在地上。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但刀势没有乱。
五百刀之后,他停了下来。
刀尖抵在地上,他的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殷铮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把刀收回腰间。
“先杀韩文清。”他说,“再杀郑秉笔。殷铮留在最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韩文清是太子的智囊。杀了他,太子就会乱。郑秉笔是刑部的人,杀了他,刑部就会乱。太子乱,刑部乱,殷铮就会出来。”
沈渊转过身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顾七。
“等他出来,我杀他。”
顾七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“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他从石台上跳下来,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天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赵德海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。”沈渊说,“太子很快就会派人来万人坑搜。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离开。”
顾七点点头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药材装进布袋,把炼好的骨装进竹筒,把石臼和药碾子用布包好。
沈渊听着他收拾东西的声音。
“顾七。”
“嗯?”
“韩文清欠你什么?”
顾七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韩文清。”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,“当年江南织造局的贪墨案,韩文清是太子派到江南的暗线。我爹贪的银子,有一半进了韩文清的口袋。韩文清再把这些银子送到东宫,成了太子的私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杀周万全的时候,他告诉我的。”顾七说,“我用了三天才让他开口。他说,顾明堂只是个过手财神。真正的受益人是韩文清,韩文清背后是太子。”
“郑秉笔呢?”
“郑秉笔是刑部负责销毁案卷的人。江南贪墨案的卷宗,被他一把火烧了。该抓的人没有抓,该追的银子没有追。我爹当了替死鬼,真正的黑手全身而退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救我,是为了让我帮你杀他们。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顾七把最后一个药碾子塞进布袋,系紧袋口,“但现在不只是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沈渊。
“我救你的时候,你是个快死的废人。现在你站起来了,能走路了,能挥刀了,还能去杀人了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你从一堆烂肉变成一个人,就像看着一根死骨头被种活。这种感觉,比我杀了那九个人还痛快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顾七把布袋甩到肩上,“天快亮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狭窄的通道,走出了万人坑。
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。
沈渊站在地面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他被扔进万人坑之后,第一次站在天空下面。他看不见天空,但他感觉到了。头顶是开阔的,没有坑壁的压迫,没有尸骨的腐臭。风吹在脸上,是凉的,是活的。
“往哪走?”顾七问。
“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铁木巷。”沈渊说,“有个人欠我一条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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