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木巷在京城西边，是一条打铁匠聚集的巷子。
巷子不宽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铁匠铺。白天的时候，整条巷子都是打铁的声音——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，风箱拉动的呼呼声，烧红的铁浸入水中的刺啦声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。
沈渊和顾七是傍晚到的。
他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顾七打量着这条巷子，沈渊听着。
“左边第三家。”沈渊说。
顾七看过去。那是一家不大的铁匠铺，门面旧了，招牌上的字被烟熏得看不太清。铺子里有炉火的光透出来，还有锤子敲打铁器的声音——不是那种熟练有力的敲击，而是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不太会打铁的人在练习。
“你确定？”顾七问。
“确定。”
两人走进巷子。打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把他们的脚步声盖住了。沈渊的耳朵从这片嘈杂中滤出了他需要的声音——左边第三家铺子里，那个断断续续的敲击声，还有一个人急促的呼吸。
他们在铺子门口停下。
铺子里，一个少年正在铁砧前打铁。他看起来十五六岁，身材瘦削，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。他双手握着一把大锤，举起来，砸下去，再举起来，再砸下去。每砸一下，整个身体都跟着晃。
铁砧上放着的是一块烧红的铁。被砸了不知道多少下，还是没成形。
少年的手上全是水泡，破了又长，长了又破，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沈渊站在门口，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少年的方向。
“邢虎。”
少年的锤子停在半空中。
他转过头，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。
一个穿着黑斗篷的瞎子，和一个背着布袋、神情古怪的男人。
“你们……找谁？”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警惕。
“找你。”沈渊走进铺子，“你父亲呢？”
少年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爹他……去年走了。”
“怎么走的？”
少年低下头，手里的锤子慢慢放下来。
“去年冬天，京城的吴家来订一批马掌。我爹打了三天三夜，把货交了。吴家的人说马掌不合格，不给银子。我爹去找他们要，被吴家的护院打了一顿。回来以后吐了三天血，就走了。”
沈渊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，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“邢虎。”
“你爹叫邢铁山。”
少年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了光亮。
“您认识我爹？”
“认识。”沈渊说，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那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沈渊刚当上裁决司司主不久，接了一个案子——查办北境的军需贪腐案。他带了三个手下，潜入北境，暗中收集证据。
消息走漏了。军需贪腐的背后是北境总兵，总兵派了三百精兵围杀他们。
三个手下全死了。沈渊身中七刀，逃进山林。追兵紧追不舍。
他跌跌撞撞跑到一条山路上，血快要流干了。路边有一个打铁匠正在生火打铁。那是邢铁山，他在北境做军需生意，正押着一车铁料回京。
邢铁山把他藏进铁料车里，用铁料盖住他，然后在追兵面前装聋作哑。
追兵走了之后，邢铁山赶着马车，走了三天三夜，把他拉回了京城。
沈渊问他想要什么报酬。
邢铁山说，不用报酬。就是看不得好人被欺负。
沈渊说，我不是好人。
邢铁山说，被欺负的，就是好人。
后来沈渊把北境总兵办了。邢铁山的铁匠铺在京城开了起来，生意不好不坏，勉强糊口。
沈渊每年会派人去买几件铁器，从来不还价。
但他自己再也没去过。
“我爹从来没说过他救过裁决司的司主。”邢虎看着沈渊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，“他只说，他认识一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铺子深处，在铁砧旁边蹲下来。手摸到了铁砧的边缘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锤印，深浅不一，宽窄不同。有的锤印有力，有的轻飘。他用手指一个个摸过去，像在读一本书。
“你爹走后，你就一个人撑着铺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生意怎么样？”
邢虎低下头。
“不好。我打不好铁。我爹教过我，但我学不会。他走了以后，以前的客人都不来了。只有巷尾的王婶偶尔来修修锅。”
沈渊站起来。
“你爹的锤子呢？”
邢虎从墙角拿过来一把锤子。锤柄被磨得光滑，锤头上有无数细小的凹痕。沈渊接过锤子，掂了掂分量。
“八斤四两。”他说，“你爹的锤子，是北境的铁。北境的铁硬，但脆。得用文火慢慢烧，烧透了再打。你刚才的火太急了。”
邢虎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会知道打铁？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他把锤子交还给邢虎。
“你愿意跟我走吗？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一个地方。那里需要打铁的人。”
邢虎犹豫了。他看着手里的锤子，又看看这间破旧的铺子。
“可是……这是我爹留给我的铺子……”
“你爹留给你的不是铺子。”沈渊说，“是这把锤子。”
邢虎握紧了锤柄。
“我跟您走。”
沈渊转身走出铺子。邢虎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拎着那把八斤四两的锤子，背上背着一个破包袱。
顾七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一幕。
“你就这么把人家的儿子拐走了？”
“我没有拐。”沈渊说，“我欠他爹一条命。现在他爹死了，这条命该还给他。”
三人走出铁木巷。打铁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。
邢虎走在沈渊旁边，不时偷偷看他的侧脸。这个人的眼睛是两个空洞，但他走路的时候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能看见路一样。
“沈大人。”邢虎小声说。
“不要再叫我沈大人。”沈渊说，“沈渊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叫您什么？”
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就叫老沈吧。”
顾七在后面笑了一声。
“老沈。好名字。”
他们消失在京城的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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