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东市,有一条巷子叫柳巷。
柳巷不是花街,是茶馆街。一条巷子里挤了十几家茶馆,从早到晚都有人喝茶谈事。生意人在这里谈买卖,官员在这里通消息,文人在这里攀交情,探子在这里收风闻。
风语楼是柳巷最不起眼的一家。
门面小,招牌旧,茶水的价钱比隔壁便宜三成。来这儿的客人大多是贩夫走卒,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,也都是不得志的穷酸。
但沈渊知道,京城里真正值钱的消息,有一半是从这家不起眼的茶馆里流出去的。
他站在风语楼对面的巷口,顾七和邢虎一左一右。
“就是这儿?”顾七打量着那扇半掩的木门,“看着不像。”
“像就不对了。”沈渊说。
他迈步穿过巷子,推开门。
茶馆里比外面看着更小。大堂只摆了四张桌子,三张空着,靠墙角那张坐着一个老人,面前放着一壶茶,正闭着眼打盹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,十七八岁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挂着茶馆伙计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笑。
“三位客官,喝什么茶?”
沈渊走到柜台前。
“不喝茶。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你们掌柜。”
伙计的笑容不变:“掌柜不在。客官改天再来?”
沈渊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是一枚铜钱。
铜钱很旧,边缘磨得光滑,方孔周围有一圈细细的刻痕——不是普通的刻痕,是一种暗记。裁决司当年用来标记线人的暗记。
伙计低头看了一眼铜钱,笑容消失了。
“客官稍等。”
他转身走进后堂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伙计回来了。
“掌柜请三位进去。”
后堂比前面大堂大了不止一倍。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,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。房间里点着几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光线昏暗。一张紫檀木的长桌摆在正中,桌后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穿一身素青色的衣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。五官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,但组合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。像是你看了很久也不会觉得腻的那种长相。
她的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,水头很足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。
“三位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柔和,“请坐。”
沈渊在她对面坐下。顾七和邢虎站在他身后。
女人看着沈渊的脸。准确地说,是看着他那两个空洞的眼窝。她的目光停留了两三个呼吸,然后移开,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“这位客官怎么称呼?”
“姓沈。”
“沈客官。”女人微微点头,“我姓云,这家铺子的掌柜。不知沈客官手里那枚铜钱,是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故人相赠。”
“哪位故人?”
“裁决司,林昭。”
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林昭。裁决司七大档头之一,掌管京畿情报网。三年前沈渊被废,裁决司清洗,林昭是第一批被处死的人。
“林档头已经故去三年了。”云姬说,“这枚铜钱是他生前给您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给您的时候,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有朝一日若无处可去,拿这枚铜钱到风语楼,有人会替我开门。”
云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档头是我的恩人。”她说,“五年前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是他保下了我。我欠他一条命。既然您拿着他的铜钱来,这条命,我还。”
她从桌下拿出一本册子,翻开。
“风语楼的规矩。一枚铜钱,换一条命。一条命,可以换三件事。第一件事,您问,我答。第二件事,您要,我给。第三件事,您杀,我埋。”
“不管什么事?”
“不管什么事。”
“如果我要太子的人头呢?”
云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那是另外的价钱。”她说,“铜钱只能换三件事。太子的人头不在这个价钱里。”
沈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眼前这个女人值得打交道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要知道韩文清的行踪。他每天的路线,什么时辰出门,走哪条路,带几个随从,坐什么车,车夫的姓名,随从的武功路数。”
云姬没有问为什么。她翻开册子的某一页,扫了一眼。
“韩文清,太子府首席幕僚,住甜水井胡同,宅子坐北朝南。每天卯时三刻出门,乘一顶青帷小轿,走甜水井胡同往东,经鼓楼大街,进东宫侧门。随从四人,两人开道,两人压后。四人都练的外家功夫,使的是短刀。”
“车夫呢?”
“车夫姓孙,单名一个财字。韩文清府上的老人,跟了他七年。不会武功。”
“路线会变吗?”
“每逢三、六、九日,韩文清会先去棋盘街的汇通钱庄,再去东宫。那天路线会变,走柳条巷,穿金鱼胡同,再从北安门进东宫。”
沈渊把这些记在心里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要郑秉笔的底细。他在哪儿落脚,有什么嗜好,怕什么,想要什么。”
云姬又翻了一页册子。
“郑秉笔,刑部侍郎,住槐树胡同。正室一房,妾室两房。大房生了一儿一女,二房无出,三房有一个私生子,养在城外。郑秉笔嗜赌,每月初七、十七、二十七,会去城西的宝祥赌坊。赌品极差,输了就发脾气,赢了就喝花酒。”
“他怕什么?”
“怕他老婆。郑秉笔的大房是吏部赵尚书的外甥女。郑秉笔能坐上刑部侍郎的位置,全靠这层关系。所以他在外面再横,回家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“他想要什么?”
“升官。郑秉笔盯着刑部尚书的位置盯了五年了。但赵尚书的关系只能把他送到侍郎,再往上,得靠他自己的本事。他没什么本事,所以只能继续巴结太子。”
沈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要殷铮。”
云姬终于抬起眼睛,正视沈渊。
“东宫侍卫统领,殷铮?”
“是。”
“您要他的什么?”
“全部。”
云姬合上册子。
“殷铮,年三十七,师承不详。使一柄雁翅刀,刀长三尺二寸,重九斤六两。十年前投入裁决司,从最低一级的缇骑做起,三年升档头,五年升副司主。武功在裁决司内可排前三。”
“他的武功路数?”
“殷铮的刀法没有名字。他自己说是野路子,在边军里学的。但风语楼的人看过他出手——他的刀,快,狠,一刀致命,从不补第二刀。这不是野路子,这是杀人的刀。”
“他的人?”
“殷铮没有家人。父母早亡,没有兄弟姐妹,没有妻妾,没有儿女。他住在东宫,一年到头不出宫门。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:刀,和太子。”
“他为什么背叛我?”
云姬看着沈渊。
“这个问题,不在铜钱能换的三件事里。”
沈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令牌。铁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裁”字。
裁决司令牌。
云姬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真正的惊讶。
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我自己要问的。用这个换,够不够?”
云姬看着那块令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够。”她说,“但答案可能不是您想听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殷铮没有背叛您。”
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当年裁决司清洗,所有人都被牵连。殷铮是您的副手,按理说该是第一个死的。但他活下来了,还当上了东宫侍卫统领。外人看,他是出卖了您,投靠了太子。”
云姬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风语楼查到的东西,不是这样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殷铮是在您被废之后第三个月,才进东宫的。在那之前,他被关在刑部大牢里,关了整整三个月。太子的人审他,让他交代您的‘罪行’。他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太子亲自去大牢见他。两人在牢房里谈了半个时辰。谈的什么没人知道。第二天,殷铮就成了东宫侍卫统领。”
云姬把令牌推回沈渊面前。
“所以,殷铮有没有背叛您,风语楼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他进东宫,不是因为他想进。是因为太子需要他。”
沈渊把令牌收起来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云掌柜。”他站起来,“这枚铜钱,我还留着。”
“铜钱只能用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渊转身走向门口,“但林昭给我铜钱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风语楼的掌柜,欠的不是一枚铜钱,是一条命。只要命还在,风语楼的门就永远开着。”
他在门口停下。
“云掌柜,你的命,还在吗?”
云姬看着他的背影,慢慢笑了。
“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渊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顾七和邢虎跟在他身后。走廊里,顾七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这女人什么来路?”
“风语楼的掌柜。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人。”
“她欠林昭什么命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渊说,“但她说欠了,就是欠了。这种人,不拿命开玩笑。”
三人走出风语楼。天已经黑了,柳巷里的茶馆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还亮着灯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邢虎紧了紧背上的包袱:“老沈,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“甜水井胡同。”
“去那儿干嘛?”
“踩点。”
顾七在后面笑了一声。
“我就喜欢你这种说干就干的性子。”
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消失在柳巷尽头。
风语楼的后堂里,云姬还坐在那张紫檀木桌前。她把册子合上,拿起沈渊留下的那枚铜钱,在指间转动。
伙计从门外走进来。
“掌柜,要不要跟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这人的来路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的来路。”云姬把铜钱握在掌心,“裁决司司主,沈渊。”
伙计愣住了。
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人不会走路。”云姬说,“也不会拿着林昭的铜钱来找我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云姬站起来,“看着。看他能走多远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灯焰。
她看着沈渊三人消失的方向,手指摩挲着那枚铜钱,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感伤的东西。
“林昭,你等的人,终于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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