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水井胡同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窄巷子。
巷子不长,从头走到尾不过三百步。两边是青砖灰瓦的宅院,院墙高约一丈,墙头插着碎瓷片。韩文清的宅子在巷子中段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韩宅”两个字,字体端正,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。
沈渊站在巷子北口,离韩宅大约五十步。
天还没亮。这是卯时初刻,整条巷子都在睡觉。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,又被风吹散。
他站在这里已经一个时辰了。
顾七蹲在旁边的墙根下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眼皮耷拉着,像是快睡着了。邢虎靠墙站着,怀里抱着那把锤子,眼睛瞪得溜圆,紧张得一直在咽口水。
“放松。”沈渊说。
“我……我放松着呢。”邢虎的声音绷得像弓弦。
“你的心跳太快了。离你十步都能听见。”
邢虎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但心跳反而更快了。
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:“小子,你怕什么?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没怕你抖什么?”
“冷的。”
顾七抬头看了看天。初秋的清晨是有点凉,但绝对没到让人发抖的地步。他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“来了。”沈渊忽然说。
顾七和邢虎同时绷紧了身体。
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两个人的,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从巷子南口进来,一路往北。
不是韩文清。韩文清的随从是四个人。这两个,是打前站的。
沈渊的耳朵从脚步声中读出了很多信息。两个人的体重都在一百四十斤左右,左脚落地比右脚略重——都是右撇子,刀挂在左边腰上。步伐稳健,呼吸均匀,是练家子,但功夫不算深。大概是外家拳的路子,练的是筋骨皮,没练到气。
两个人从沈渊面前走过。距离最近的时候,只有五步。
他们没有发现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三个人。
沈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,顾七和邢虎都是黑色。三个人站在墙根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和背后的青砖墙融为一体。那两个护卫从巷口经过,目光扫过来,什么都没看到。
等他们走远,顾七压低声音:“这两个是探路的?”
“嗯。韩文清出门之前,会先派两个人把路线走一遍。确认安全,轿子才出来。”
“真够小心的。”
“替太子管钱的人,不小心活不长。”
又过了大约一刻钟。
巷子里有了新的动静。先是开门的声音——韩宅的侧门被推开了。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从门里走到门外,在门口站定。这人脚步沉重,体重超过两百斤,是个大块头。
车夫孙财。
然后是四个人从门里出来。脚步整齐,训练有素。两人往巷子北口走,两人往巷子南口走。沈渊听见他们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——目光扫过院墙、巷口、对面宅子的门洞。专业,但不够专业。他们看的是“有没有人”,没看“人可能藏在哪儿”。
四人走了一圈,回到韩宅门口。
然后轿子出来了。
青帷小轿。轿夫的脚步很稳,四个人抬着,步调一致。轿子在韩宅门口停了一下,有人掀帘出来,坐进去。那人的动作不紧不慢,上轿之前还整理了一下衣摆。
韩文清。
沈渊的耳朵锁定了他。
体重一百三十斤左右。呼吸绵长,但中气不足——不是练武的人。上轿的动作流畅,说明身体还算康健。衣料摩擦的声音很细,是绸缎,而且是好绸缎。
轿子开始移动。往巷子南口走。
随从四人跟上。两人在前,两人在后,把轿子护在中间。
沈渊等轿子走出去三十步,才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跟上。”
三人在巷子外侧的墙根下移动。沈渊在前,顾七在中,邢虎在后。沈渊不用眼睛,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安静的地方——墙根的泥土而不是青石板,落地的角度让鞋底和地面接触的面积最小。他的脚步声比猫还轻。
顾七也不差。他在万人坑住了三年,在尸骨堆里走来走去,早就练出了一身走路不出声的本事。
邢虎就差得远了。他虽然瘦,但毕竟是个打铁的,骨架大,走起路来不由自主地用力。每走几步,脚底下就会发出一声轻响。不大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,像擂鼓一样。
沈渊停下脚步。
“邢虎。”
“啊?”
“你留在这儿。看着北口,如果有人从那边过来,学两声猫叫。”
邢虎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”
“这不是嫌弃你。”沈渊说,声音很平,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用处。你的用处不在跟梢。在这儿守着,比跟着我重要。”
邢虎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沈渊和顾七继续往前走。
轿子在前面走,他们在后面跟。从甜水井胡同出来,往东上了鼓楼大街。天已经蒙蒙亮了,街上的早点铺子开始生火,炊烟混着晨雾,把整条街罩在一层薄纱里。
沈渊在晨雾中跟了三条街。
韩文清的轿子在鼓楼大街尽头转向南,进了东宫的侧门。随从四人跟进去,门关上。
沈渊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站定。
“怎么样?”顾七问。
“卯时三刻出门,走甜水井胡同东段,上鼓楼大街,进东宫侧门。全程大约两刻钟。”沈渊说,“随从四人,都是外家功夫。车夫不会武功。韩文清本人没有修为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在哪里动手。”
顾七看了看四周。鼓楼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,白天人来人往,晚上也有巡夜的更夫和兵丁。韩文清的路线全程都在大街上,几乎没有偏僻的地方。
“不好下手。”顾七说。
“有一个地方。”沈渊说,“甜水井胡同。”
“那儿不是更窄?更容易被发现?”
“窄才没有地方藏巡兵。”沈渊说,“大街上有兵丁巡逻,小巷子里反而没有。而且甜水井胡同两边都是高墙,只有两个出口。只要堵住南北两口,整条巷子就是一个封闭的笼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后天。”
“为什么是后天?”
“后天是初九。逢三、六、九,韩文清会先去棋盘街的汇通钱庄。那天他的路线会变,走柳条巷和金鱼胡同。”沈渊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“柳条巷比甜水井胡同更窄。而且,那条巷子没有灯。”
顾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连他哪天走哪条路都算好了。”
“风语楼的消息,不用白不用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走到甜水井胡同北口,邢虎还站在那儿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深处。
“有人吗?”沈渊问。
“没有!一个人都没有!”邢虎的声音很大,像在报告军情。
“小点声。”
“哦。”邢虎压低声音,“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沈渊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离开甜水井胡同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沈渊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韩宅的方向。
韩文清。太子府首席幕僚。江南贪墨案的真正受益人。顾七的仇人名单上的第一个。
后天,这个名字会被划掉。
沈渊转身,走进晨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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