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玄铁钩子死死咬在锁骨下方。
顾长歌靠在长满暗绿色苔藓的石壁上,呼吸有些粗重。每一次胸膛起伏,牵扯到琵琶骨上的伤口,都会带出一阵钻心的钝痛。
血早就流干结痂了,暗红色的血块糊在破烂的囚服上,散发着难闻的腥气。
这里是太一门天牢最底层。
没有窗户,没有光线。只有地面上纵横交错的阵法刻痕,时不时闪烁着幽绿色的微光。
胸口那块新月形的胎记正在衣服底下疯狂跳动。
隔着布料,刺目的红光像呼吸灯一样急促闪烁。
天机盘的警报机制被彻底触发了。
顾长歌低下头,看着胸口透出的红光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。
刚才在秘境里,为了挡住入魔的赵天骄,他强行接管了苏清寒暴走的大罗金仙本源,甚至引动忘川剑斩出了混沌剑气。
这笔账,天机盘算得清清楚楚。
因果透支值已经逼近临界点。如果不赶紧找个口子把这笔亏空填上,用不了几天,上界的雷劫就会直接劈碎这间天牢,连带着太一门一起扬了。
丹田里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空虚感。
顾长歌低头看去。
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幽绿色阵纹,此刻正像活过来的水蛭一样,顺着他贴地的双腿一路往上爬。
聚灵阵。
不过是反向运转的。
这阵法不聚天地灵气,专门抽取囚犯体内的真元。抽干了真元,再抽气血,直到把人吸成一具干尸。
“太一门这帮老东西,算盘打得在整个中州都能听见。”
顾长歌靠着墙,扯出一个干巴巴的冷笑。
大长老没当场杀他,把他关进这最底层的死牢,就是想用这阵法一点点磨去他的反抗之力,顺便摸清他一个无灵根杂役凭什么能引来天劫。
等把他吸得只剩下一口气,再搜魂夺魄,什么秘密都藏不住。
但大长老算漏了一件事。
顾长歌闭上眼睛,不再去管经脉里被强行抽离的灵气。
他彻底放开了对丹田内那座灰色道台的压制。
混沌道基。
远古创世神留下的破绽,连天道法则都能一口吞了的怪物。
幽绿色的阵法光芒顺着经脉钻进丹田,还没来得及把顾长歌的真元带出去,就被那座灰蒙蒙的道台一口咬住。
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了肉味。
混沌道基开始疯狂旋转。
原本反向运转的阵法猛地一滞。
紧接着,局势彻底翻转。
顾长歌的身体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那些企图抽取他真元的阵纹,反而成了输送养料的管道。
整个天牢最底层,积攒了数百年的浓郁灵气和死囚留下的残存修为灵气,顺着这些幽绿色的纹路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倒灌进他的体内。
经脉被狂暴的灵气撑得发胀。
顾长歌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。
混沌道基来者不拒,将这些驳杂的能量寸寸碾碎、提纯,化作最精纯的灰色雾气,反哺给四肢百骸。
琵琶骨上的伤口边缘,肉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、生长。
筑基初期的境界,在这股庞大能量的灌注下,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精钢,越来越凝实。
太一门,大长老密室。
沉香木燃烧的烟雾在半空中缭绕,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。
赵天骄瘫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糊窗户的破纸。
他那件标志性的紫色首席道袍已经换下了,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。斗篷右侧空荡荡的,袖管软绵绵地垂在扶手上。
大长老背着手,站在三步之外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“你的手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大长老捻着下巴上的胡须,眼皮垂下一半,余光死死锁在赵天骄那截断臂的位置。
“弟子无能。”
赵天骄低下头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“秘境生变,那顾长歌不知用了什么魔道邪术,竟然强行控制了太上长老的忘川剑。弟子为了保护太上长老,一时不察,被剑气所伤。”
大长老冷笑一声。
“剑气伤的?忘川剑的冰系法则,能把你伤口上的肉腐蚀得连骨头渣都不剩?”
赵天骄的后背猛地拔直了。
他藏在斗篷底下的左手死死抠住椅子边缘,指甲缝里渗出黑色的血丝。
他不能说出域外天魔的事。
一旦让大长老知道他引魔气入体,别说这首席大弟子的位置,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密室都是未知数。
“是魔将令。”
赵天骄抬起头,迎上大长老审视的目光,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怨毒。
“那小子身上带着万魔渊的魔将令。他用魔气污染了忘川剑的剑灵,那一剑里,夹杂着极其精纯的魔族煞气。”
大长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。
随后,大长老慢慢转过身,走向一旁的红木案几。
“魔族煞气......好一个魔族煞气。”
大长老端起茶盏,用杯盖撇去浮沫。
他不在乎赵天骄说的是真是假,他甚至已经猜到赵天骄身上出了大问题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赵天骄给出了一个完美的口供。
一个能彻底钉死顾长歌,甚至能借机扳倒苏清寒的口供。
“太上长老道心破碎,伤及本源,如今在主峰闭死关,连一只飞鸟都进不去。”
大长老抿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“宗门不可一日无主心骨。太上主峰的那些资源、阵法枢纽,总得有人去代为掌管。”
赵天骄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,单膝跪地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三日后的审判大会,弟子必定当众揭穿顾长歌勾结魔族、暗算太上长老的罪行。太上长老识人不明,险些酿成大祸,理应交出主峰权柄,闭门思过。”
大长老放下茶盏,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。
“你伤势未愈,这几日就在老夫这密室里好好调养。外面的事,执法堂会安排妥当。”
“多谢大长老。”
赵天骄低下头。
在没人看到的阴暗角落里,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黑色雾气,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断臂处渗了出来。
黑气贴着地面蠕动,顺着大长老投在地上的影子,一点点钻进了大长老的鞋跟。
大长老微微皱了皱眉,只觉得脚踝处掠过一丝凉意。
他没有在意,只当是密室地下的寒气重了些。
天牢底层。
幽绿色的阵法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。
地面上那些原本刻得极深的阵纹,此刻竟然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。里面的灵气被抽得一干二净,连维持阵法运转的几块中品灵石,都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两名负责巡夜的执法堂弟子提着风灯,从铁栅栏外面走过。
风灯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牢房的一角。
顾长歌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,脑袋低垂着,像是已经昏死过去。
“这破阵法又停了?”
左边的弟子踢了一脚地上的裂纹,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刑罚堂那帮吃白饭的,拨下来的维修灵石全给贪了。这聚灵阵都坏了三天了,也没人来修。”
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右边的弟子提着灯往牢房里照了照。
“反正是个没灵根的废物,琵琶骨都穿了,还能跑了不成?赶紧走,这底层阴森森的,怪渗人的。”
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。
顾长歌慢慢抬起头。
他扭了扭脖子,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。
体内的真元如同奔腾的江河,在宽阔的经脉中川流不息。筑基初期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,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。
胸口天机盘的红光也黯淡了不少,因果透支的压力被这股庞大的灵气强行压下去了两成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面前那面长满苔藓的石壁。
夜色深沉,天牢里死寂得只剩下水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突然,石壁缝隙里的苔藓开始迅速枯萎、发黑。
一丝丝粘稠的黑气从石缝里渗了出来。
这些黑气在半空中交织、扭曲,并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,反而透着一股直刺神魂的阴冷。
黑气越聚越多,最终在顾长歌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,凝聚成了一张没有五官、只有一张诡异笑脸的虚影。
那张嘴咧得极大,几乎裂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黑色尖牙。
顾长歌靠在墙上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他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。
“太一门......对你......可真狠啊......”
一个沙哑、重叠的声音,直接在顾长歌的脑海深处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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