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外门长老那浑浊的瞳孔中,倒映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眼神。
这眼神并非来自半空中高高在上的冰山神女。
而是源自那个刚刚从血泊中挣扎起身的凡人杂役。
顾长歌那双如墨的眼底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只有如无底深渊般冰冷的戒备与隐忍。
他拖着刚刚被本源之气重塑却依旧虚浮无力的右腿。
在满地尖锐的青石碎屑中艰难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那双沾满泥泞与半干血迹的膝盖轰然砸在布满冰霜的残破地面上。
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。
“多谢长老救命之恩。”
“弟子顾长歌,愿拜您为师。”
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白玉广场上空突兀地回荡。
周遭跪伏的十万弟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连呼啸的寒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。
苏清寒伸在半空的那只凝如羊脂的玉手微微一僵。
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失落。
她何等聪慧,自然明白这少年此举的深意。
他是在用这道不可逾越的师徒名分,强行拉开两人之间那致命的距离。
修仙界尊卑有别,伦理大防犹如天堑。
一旦定下师徒之名,那些暗中窥伺的恶毒揣测便会被这层外衣挡在门外。
这对于一个毫无背景、身怀重宝的凡人而言,是当前唯一能保全性命的筹码。
识海深处的天机盘停止了疯狂的嗡鸣。
阵盘表面流转的暗红色符文渐渐平息下来。
顾长歌将呼吸压至最低,任凭额头的鲜血在冰面上晕染开来。
他绝不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一个高阶修士莫名其妙的垂青上。
“荒唐至极。”
一声夹杂着化神期恐怖威压的怒喝自云海深处滚滚而来。
这道声音如同九天惊雷,震得周遭的灵雾瞬间溃散。
数道璀璨刺目的遁光撕裂了漫天飞舞的风雪。
大长老一袭灰袍迎风鼓荡,率领执法堂首座等一众宗门高层轰然降临。
化神期的灵压如同实质般的远古山岳,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
白玉广场上的青石地砖在这股威压下寸寸龟裂。
大长老看了一眼化为漫天齑粉的问心阶,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。
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怒,朝着半空中的苏清寒微微拱手。
“苏师侄,你强行破关已是伤了太上道基。”
“如今又为了一个毫无灵根的废体,毁我太一门传承千年的问心阶阵法。”
“若再收此子为太上真传,置我太一门森严的门规于何地。”
执法堂首座亦是上前一步,浑身激荡着元婴后期的凌厉剑气。
“此子毁坏问心阶,断我宗门根基,按律当受凌迟处死之刑。”
“还请太上长老以宗门大局为重,莫要被这等蝼蚁蒙蔽了心智。”
顾长歌依旧跪伏在地,感受着头顶上方激烈交锋的恐怖威压。
他悄然运转体内那一丝刚刚凝练出的微弱真元。
护住濒临崩溃的心脉,不让一丝怯弱的情绪外泄。
苏清寒没有去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宗门高层。
她只是缓缓收回了那只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。
漫天飞舞的冰雪在这一刻骤然悬停在半空。
一股比先前更加恐怖的帝阶冰系法则之力冲天而起。
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抽干,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冰域。
她反手握住了虚空中凝聚而出的那柄晶莹冰剑。
清脆的剑鸣声宛如来自九幽忘川的丧钟。
一抹幽蓝色的寂灭剑光瞬间撕裂了大长老引以为傲的化神期威压。
帝阶本命法宝忘川剑的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。
“我苏清寒此生,只收顾长歌一人为徒。”
“谁若不服,问过我的剑。”
冰冷刺骨的声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。
忘川剑鸣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空间涟漪。
大长老首当其冲,被这股凌厉无匹的剑意逼得连退三步。
他灰白的胡须上瞬间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幽蓝色冰霜。
体内流转的化神期真元竟在这股寒意下出现了短暂的凝滞。
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与阴霾。
那是对超越化神期力量的本能恐惧。
“你……”
大长老指着苏清寒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强硬的斥责之语。
他深知这位太上亲传原本修的是断绝七情六欲的无情道。
如今道心破碎,行事已然不能用常理度之。
一旦逼得她彻底拔剑,便是不死不休之局。
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杂役和一座已经化为废墟的石阶。
与一位疑似触碰到帝境门槛的疯子开战,绝非明智之举。
执法堂首座见状,只能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。
毁坏问心阶的滔天大罪,在这绝对的强权碾压下被轻描淡写地抹去。
顾长歌依旧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知道自己虽然成功抱上了全宗最粗的大腿。
但也彻底沦为了全宗上下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。
苏清寒收起漫天肆虐的寂灭剑意。
她转过头,重新看向跪在冰雪中的单薄少年。
那双原本足以冻结世间万物的清冷眼眸。
在触及顾长歌身影的瞬间,化为了令人心悸的极致温柔。
她不顾宗门高层惊骇欲绝的目光,径直走到顾长歌身前。
纤细的手腕微微翻转,带起一阵淡淡的雪莲清香。
她弯下腰,主动牵起了少年那沾满泥泞与血污的右手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顾长歌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掌中传来的轻微颤栗。
那是一种害怕再次失去、患得患失的隐忧。
苏清寒没有在意他的僵硬,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她牵着他,转身向着云海深处的太上主峰方向走去。
路过瘫软在废墟边缘的李长庚时,她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点。
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冷如骨髓的话语在风中回荡。
“他若再少了一根头发,我屠你满门。”
李长庚如坠冰窟,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成冰。
他趴在腥臭的血泊中,借着宽大残破袖袍的掩护。
悄然捏碎了一枚篆刻着暗红色诡异符文的传音玉简。
玉简碎裂的微弱红光在阴暗的角落里一闪而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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