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简碎裂的微弱红光在阴暗的角落里一闪而逝,像一只垂死的眼睛最后眨了一下。
太上主峰的最高处。
一座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庞大洞府内散发着袅袅白烟。白烟贴着地面缓缓流淌,伸手一抓,指尖只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。
顾长歌端坐在寒玉床上,只觉如坐针毡。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肉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周遭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精纯灵气疯狂挤压着他周身的毛孔。每一次呼吸,肺里都像灌进了冰水。
这处洞府本是苏清寒闭死关的绝对禁地。洞壁上结着厚厚的霜花,灵光照上去折射出幽冷的光。
空气中至今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、令人心神摇曳的雪莲异香。
他低头看向腰间那块篆刻着“太上真传”四个古朴篆字的身份玉牌。玉牌贴着小腹,凉得像一块冰。
玉牌表面流转的冰蓝色光晕在昏暗的洞府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主峰半山腰的首席弟子洞府内。
一只晶莹剔透的极品灵玉盏被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。五指猛地收紧又松开,玉盏脱手的瞬间划过一道弧线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声音撞上四壁又弹回来,嗡嗡地响了好几息。
昂贵的静心灵茶混合着玉屑溅落一地。深褐色的茶汤在石缝里蜿蜒,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
赵天骄一袭华贵的紫袍,面容扭曲地站在大殿中央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攥紧的拳头微微颤动。
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的嫉妒之火。
“凭什么。”
“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杂役,凭什么能入主太上主峰。”
他周身狂暴的紫色雷霆真元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。电弧噼里啪啦地炸响,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。
将周围名贵的紫檀木桌椅劈得焦黑一片。桌角冒着青烟,焦痕像扭曲的蛇一样爬满了椅背。
他不明白自己这个身怀天品雷灵根的首席大弟子。
为何会输给一个如同蝼蚁般卑贱的凡体。
几名心腹弟子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额头几乎贴着地面,肩膀止不住地哆嗦。
“大师兄息怒。”
“那顾长歌不过是哗众取宠,太上长老定是一时被他蒙蔽了心智。”
赵天骄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雷系真元。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,指尖残余的电弧缩回了皮肉里。
“去查。”
“我要知道这废物在杂役峰的所有底细,哪怕是他吃过的一粒米。”
太上主峰洞府内。
厚重的断龙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。
苏清寒端着一只白玉瓷碗缓缓走入洞府。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,裙摆拖过地面却不沾一粒尘埃。
她换下了一身染血的太上道袍,穿上了一件素雅至极的青色长裙。
原本清冷绝尘、高不可攀的气质中,此刻竟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卑微。她微微低着头,睫毛低垂,像是不敢直视那寒玉床上的人。
碗中盛着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温热灵粥。热气袅袅升起,药香里裹着一丝甘甜。
那是用千年血参和极为罕见的雪玉灵米文火熬制而成。粥面泛着淡淡的琥珀色,米粒晶莹剔透。
“长歌,吃些东西补补气血吧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落下的微尘。
顾长歌后背的汗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根根竖起。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。
这种反常到极致的温柔,比李长庚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更让他感到恐惧。
识海深处的天机盘亮起一抹微弱的暗红色光芒。红光像血丝一样在黑暗中蔓延。
一股无形的因果之力在两人之间悄然攀升缠绕。
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,在寒玉床上拉开了半尺的距离。双手撑在身后,身体微微后仰。
“多谢师尊赏赐。”
“弟子自己来便好,不敢劳烦师尊大驾。”
他刻意咬重了“师尊”二字,语气恭敬却透着拒人**里之外的疏离。眼睛盯着玉碗,没有看她。
苏清寒端着玉碗的手微微一颤。指节收紧,碗沿微微倾斜。
碗中的灵粥荡起一圈细微的波纹,险些溢出碗沿。
她眼眶微红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求。嘴唇轻轻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白皙纤细的手腕悬在半空,进退维谷。灵粥的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。
顾长歌伸出双手接过玉碗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凉的手背。他指尖温热,她手背冰凉,触感分明。
一股触电般的酥麻感让两人同时收回了手。像被烫到一样,各自缩了半寸。
苏清寒默默地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深处的失落。
“那你慢慢吃。”
“我就在门外,有事随时唤我。”
她转身向外走去,素雅的背影在空旷的洞府中显得格外单薄。石门两侧的阴影投下来,将她整个人吞掉了一半。
厚重的石门再次伴随着轰鸣声严丝合缝地合拢。轰鸣声在洞府里滚了几滚,渐渐归于沉寂。
顾长歌将那碗无比珍贵的灵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。碗底磕在石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盘膝闭目,将全部神识沉入干涸的丹田之中。双手搭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
天机盘在识海中爆发出璀璨的青铜光芒,疯狂旋转起来。光芒形成一个漩涡,越转越快,几乎要把他整个意识卷进去。
先前苏清寒强行灌入他体内的那缕帝阶冰系灵力正在被一点点剥离。像从骨头里往外抽丝,又酸又疼。
这股力量太过霸道,若不彻底炼化,迟早会撑爆他的凡人躯体。经脉里像塞了一根烧红的铁条,胀得快要裂开。
本源之气如同抽丝剥茧般将那缕幽蓝色的灵力一点点吞噬。蓝色被青铜色缠住,一口一口啃食干净。
顾长歌的经脉在撕裂与重组的剧痛中不断拓宽坚韧。像皮鞭抽打后又泡进药水,反复撕裂,反复愈合。
骨骼深处发出阵阵犹如炒豆子般的清脆声响。噼里啪啦从脊柱一路响到指尖。
周遭浓郁的冰寒灵气顺着他的呼吸疯狂涌入四肢百骸。每一口吸气都像吞进一把冰碴子,从喉咙凉到肺里。
阻挡了凡人数十年的炼气初期壁垒,在这一刻轰然碎裂。像堤坝决了口,像蛋壳被从里面啄穿。
他感受着体内经脉中缓缓流淌的微弱真元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瞳孔深处掠过一道灵光,转瞬即逝。
这股力量虽然暂时稳固,这不过是无源之水。
杂役峰后山的密林深处。
枯枝败叶铺了满地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腐烂的落叶散发出潮湿的霉味,月光被头顶的树冠切得粉碎。
赵天骄的心腹弟子悄然从树影中现身。黑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脚步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断了双腿、满身血污的狼狈身影。李长庚瘫坐在泥水里,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。
“李长老,大师兄有请。”
李长庚抬起那张满是怨毒与泥水的老脸,阴恻恻地笑了起来。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,笑声像破风箱漏气。
太上主峰之巅。
夜幕深沉,漫天繁星被厚重的阴云彻底遮蔽。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卷着碎雪横着飞。
顾长歌结束了长达数个时辰的吐纳修行。双腿从寒玉床上挪下来,膝盖僵硬得咔嗒响了一声。
他走到厚重的石门前,伸手按在冰冷的开启机关上。指尖刚贴上去就被冻得一缩,金属面上凝了一层薄霜。
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,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。缝隙越来越大,惨白的光从外面挤进来。
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雪迎面扑来。雪花打在脸上像针扎,他本能地眯起眼睛。
他借着洞府内溢出的微弱灵光向外看去。
只见那道素雅的青色身影,正静静地坐在布满冰霜的石阶上。她双手抱膝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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