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在荒谷尽头的断崖上碎成一片灰白，风从谷口灌入，卷起沙尘扑在人脸上。陈破虏站在阵前，左手按着环首刀柄，右手缠着布条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布条边缘已渗出暗红，昨夜强行行军时旧伤崩裂，他没让任何人知道。
三百残兵背靠绝壁列阵，长矛斜指前方，枪尖在风中微微颤动。周仓立于前排中央，双斧交叉胸前，铁甲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泥灰。他瞪着前方，喉咙里滚出低吼：“稳住！别乱动！”
谷口外，三千官军已列成三阵。骑兵居前，步卒压后，旗幡猎猎，铁蹄踏地之声如闷雷滚动。一骑突出，校尉披重甲，手握长刀，策马至阵前二十步，勒缰停步。马嘶声划破寂静。
“黄巾贼陈破虏！”校尉扬刀指向，“尔等逆天行事，聚众作乱，今困于此谷，插翅难飞。若即刻弃械投降，或可留全尸归葬。若执迷不悟——”他冷笑一声，“本将便教你这伙流寇，尽数葬身崖底！”
阵中无人应答。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声。
陈破虏仍站着，目光未移。他没看校尉，也没下令。只是缓缓将刀横于身前，刀锋朝外。这是唯一的回应。
周仓吐出口中的草茎，啐在地上，抬斧怒喝：“放你娘的屁！要打便打，啰嗦个鸟！”
官军阵中骚动，骑兵纷纷举盾抽刀。校尉脸色阴沉，正欲挥手令下，忽听崖顶传来清脆声响。
叮——
一枚银针钉入石缝，发出轻响。
黄蓉立于高处一块凸岩之上，鹅黄劲装被风吹得贴住身形，发间银针晃动，映着日光一闪。她俯视下方，神色从容，手中又取出一根银针，在岩石表面轻轻刻画。
一道弧线成形，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八卦图渐显轮廓。
校尉眯眼望去，冷笑道：“崖上那女子，莫非以为画几个符咒，就能改命不成？”
黄蓉不答，只低头继续刻写。指尖稳定，每一笔都精准落于特定方位。片刻后，她收手，将最后一根银针插入图中心，抬头望天。
云层低垂，风向未变。
她轻声道：“戌时三刻，东风起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至两军阵前。
陈破虏侧目看了一眼那幅刻在石上的八卦图，未语。但他左手稍稍松了半寸，掌心汗湿的刀柄重新握紧。
校尉脸色微变。他不是蠢人。他知道战场上最怕的不是硬拼，而是对手有备。尤其是一个女子，孤身立于崖顶，谈笑间言天时地利，必有所恃。
他猛地扬刀：“休要听她妖言惑众！冲锋！”
鼓声骤起，号角撕裂长空。
三千铁骑同时催马，大地震颤。前排骑兵持盾挺矛，如黑潮涌来。尘土腾空而起，遮天蔽日。
周仓暴喝：“结阵！矛手压低！弓手准备！”
残兵迅速调整，长矛交错成林，弓弩手伏于后排，箭镞对准奔袭而来的敌骑。有人呼吸急促，有人膝盖微抖，但无人后退。
陈破虏终于动了。他向前跨出一步，站到阵线最前端，环首刀斜指地面。刀尖触地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守住这一线。”他说，“活的人，才有资格谈东风。”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如同暴雨砸地。第一波骑兵距阵前十步时，突然加速，猛冲而来。
“放箭！”周仓怒吼。
箭雨升空，几骑应声倒地，但更多骑兵冲破烟尘，直逼阵前。
轰！
盾撞矛林，战马嘶鸣。一名骑兵跃下马背，挥刀劈砍，被周仓一斧斩断手臂。鲜血喷洒在岩壁上，像泼了一片朱砂。
第二波骑兵已至，第三波紧随其后。官军显然志在必杀，不留余力。
陈破虏挥刀迎敌，一刀斩断刺来的长枪，顺势横扫，削去敌兵半边肩膀。他动作干脆，不出多余一招。每杀一人，便退半步，始终守在阵眼位置。
黄蓉仍立于高岩，未下。她望着战场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算盘。珠子无声滑动，似在计算伤亡与时间。
风依旧未动。
她仰头看天。云层厚重，但边缘已有松动迹象。她低声自语：“时辰到了。”
就在此时——
呼！
一股气流从谷外斜吹而入，掠过崖壁，卷起沙尘。
黄蓉嘴角微扬。
而更远处，另一股震动传来。
不是来自前方，而是敌军后方。
起初是细微的颤动，随即越来越清晰。地面开始轻微抖动，像是有千军万马正疾驰而来。
官军阵中出现骚乱。后排士兵回头张望，骑兵队形微乱。
校尉猛地回头，脸色骤变。
烟尘滚滚，自谷口另一侧升起。蹄声如雷，密集如鼓点，由远及近，势不可挡。
“什么人？！”他厉声喝问。
无人回答。
唯有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，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。
黄蓉站在崖顶，风吹动她的衣角。她看着那片翻腾的烟尘，忽然笑了。
“妾身的‘东风’，可不止一种哦。”
陈破虏听见笑声，抬眼望去。他看见黄蓉站在高岩上，身影被风拉得很长。她没有看他，也没有看敌军，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奔袭而来的烟尘。
他握刀的手松了一瞬，随即更紧。
周仓喘着粗气，斧刃已卷，身上多处挂彩。他抹了把脸上的血，吼道：“管他谁来了！先守住这条线！”
官军攻势暂缓。校尉勒马回望，犹豫是否继续强攻。后方异动未明，贸然深入恐遭夹击。
他咬牙，最终举起手，示意暂退。
骑兵缓缓后撤，留下满地尸体与折断的兵器。尘土尚未落定，战场陷入短暂死寂。
陈破虏站在原地，未追，也未动。他盯着那片烟尘，眼神冰冷。
黄蓉从高岩跃下，落地轻巧。她走到陈破虏身边，低声道：“他们不会走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知道，那不是援军。”
他点头。
“那是他们的另一支伏兵。或者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是曹操的人。”
陈破虏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不管是谁，只要踏进这谷，就是敌人。”
周仓拄着斧头走过来，喘道：“现在怎么办？前后都被堵了。”
黄蓉望向西面山谷入口，烟尘仍在逼近。她轻声道：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风真正起来的时候。”
陈破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布条已被血浸透，滴滴答答落在脚边。他没去管。
远处，蹄声未止。
烟尘中，隐约可见黑色旗帜飘动，尚未看清旗号。
黄蓉转身走向岩石，取出银针，再次在八卦图旁添一笔。
“戌时三刻。”她喃喃，“差十二分。”
陈破虏抬头望天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线阳光斜射而下，照在断裂的矛尖上，闪了一下。
周仓啐了口血沫，重新握紧双斧。
风，渐渐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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