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谷口灌入,雪粒打在脸上像碎石子。陈破虏站在原地,环首刀横于身前,刀锋朝外。他听见远处蹄声未止,烟尘仍在逼近,黑色旗帜隐约可见,却不知来者何人。黄蓉从高岩跃下,落地时脚下一滑,手扶了块焦木才站稳。她走到陈破虏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是援军。”
陈破虏没应声。他知道。
三百残兵背靠绝壁,长矛斜指前方,枪尖上已落了薄雪。周仓拄着斧头站在阵中,喘息粗重,身上多处挂彩,血混着雪水往下滴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。官军缓缓后撤,骑兵列阵于前,步卒压后,校尉勒马回望,脸色阴沉。他看见后方烟尘翻滚,也知局势有变,但更不愿在此刻示弱。
“重整队形!”校尉吼道,“弓手前置,盾阵推进!今日必杀此贼!”
鼓声再起,号角撕裂夜空。官军开始向前压进,步伐整齐,铁甲相撞之声如冰层开裂。残兵阵中有人牙关打颤,有人握矛的手抖得厉害。陈破虏扫了一眼身后这些人——饿了三天的流民,断过腿的老卒,脸上还沾着灰土的少年。他们能撑到现在,全凭一口气。
可这口气,快断了。
他右手缠着的布条早已湿透,暗红渗出,滴滴答答落在脚边雪地上。每走一步,左胸旧伤就传来一阵钝痛,像是有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。他咬紧牙关,左手攥住刀柄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脑中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检测到生死劫难,是否召唤002号小龙女?”
陈破虏一怔。
这不是他主动触发的。系统第一次自己冒了出来。
他没时间想为什么。眼前是三千官军步步紧逼,身后是三百残部命悬一线。他闭了闭眼,心中默念:护住身后这些人。
“确认。”
天地忽然一静。
风停了。
雪也不落了。
连远处奔袭而来的马蹄声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,戛然而止。
陈破虏睁开眼。月光破云而出,照在谷底一片银白之上。前方风雪深处,一道身影缓步而来。
素白衣裙,裙摆绣着暗银云纹,足踏金丝软靴,行走时竟不沾半点雪泥。她面容清冷,眉目如画,手中无剑,唯有掌心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流转。
官军阵中有人低呼:“妖……妖女?”
校尉眯眼望去,见那女子孤身一人,毫无防备之态,怒从心起。他刚被黄蓉言语所慑,又被后方烟尘扰乱军心,正需立威。此时见此异象,以为幻影惑敌,当即策马冲出,扬刀怒喝:“何方妖孽,敢乱我军心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催马疾驰,直扑那白衣女子而去。刀光劈下,劲风裂空,雪地都被斩出一道深痕。
寒光一闪。
似星坠地。
校尉只觉右肩一凉,再看时,整条手臂已离体飞出,连同手中钢刀一同抛向空中。鲜血喷涌如泉,他惨叫一声,翻身落马,跪倒在雪地中,左手死死抱住断臂处,嘶吼不成声。
那女子停步,抬手,以掌中无形剑刃托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轻声道:“滥杀无辜者,该死。”
语毕,剑收,雪落。
全场死寂。
官军无人敢动。连哀嚎的校尉也被亲兵强行拖走,动作迟缓,生怕惊扰了那白衣女子。骑兵战马受惊躁动,却被主人死死勒住缰绳,不敢前行半步。
黄蓉靠近陈破虏,低声道:“此人剑意通神,非人间所有。”
陈破虏盯着那女子背影,右手颤抖渐止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独立于雪中,仿佛与天地同息。风又起了,吹动她的衣袂,却带不起一丝尘俗之气。
“她……是来帮我们的。”他说。
黄蓉没问是谁,也没追问来历。她只看了眼地上那截断臂,又看了眼远处混乱的官军队列,迅速道:“敌将重伤,军心已乱。此刻不退,更待何时?”
陈破虏点头,却没有下令撤退。他知道,现在动不得。一动,气势就散了。他们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兵力,而是死守这一线的决心。如今有了转机,更要稳住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阵前,环首刀依旧横于身前。他望着官军方向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战场:“你们可以走。若再上前一步,下一个,就是脑袋。”
官军无人回应。盾阵缓缓后移,骑兵调转马头,步卒列队后撤。旗帜低垂,马蹄凌乱,原本森严的军容已然溃散。校尉被抬上担架,一路惨叫不止,亲兵用布塞住他的嘴,才勉强压下声音。
雪越下越大。
风卷着雪花扑在人脸上,冰冷刺骨。残兵们仍站着,没人敢放松。周仓拄着斧头,靠在一块岩石旁,喘着粗气。有人悄悄放下长矛,揉了揉发麻的肩膀。
黄蓉走到陈破虏身旁,低声说:“她体力有限,刚才那一剑耗力不小。若敌军回头强攻,未必还能挡第二次。”
陈破虏明白。
他也看出,那女子虽气势惊人,但站立时呼吸略显急促,指尖微微发白。她不是无敌,只是太快、太准,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,准到一刀断臂而不伤及要害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——不为逞凶,只为震慑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右手不再颤抖。布条上的血迹已经冻住,结成暗红色的硬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望向那白衣女子。
她仍立于雪地中央,背对众人,面向荒谷出口。风吹动她的发丝,一缕垂落肩头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仿佛只是路过此地的一缕寒霜。
可陈破虏知道,她是为他而来。
黄蓉从腰间取出算盘,拨动两颗珠子,记下此刻时辰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戌时三刻尚未来临,但风向已变,东南风悄然升起,吹散了谷口的烟尘。
“后方那支骑兵……”她喃喃,“会是谁?”
陈破虏没答。他也不知。
但他知道,不管是谁,只要踏入这谷,就是敌人。
他转身走向残兵队伍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收矛,整队。伤者靠内,健者持械警戒。谁也不准睡,谁也不准倒下。”
众人应声行动。有人扶起受伤的同伴,有人捡起折断的兵器重新绑好。老吴带着几个工匠抬来几根木桩,在阵前插下,临时加固防线。火堆被重新点燃,火焰在风雪中摇曳,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。
黄蓉走到那白衣女子身后五步处停下,拱手道:“多谢姑娘援手。敢问芳名?”
女子缓缓转身,目光掠过黄蓉,落在陈破虏身上。她开口,声音清冷如泉:“我叫小龙女。”
陈破虏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她只是轻轻点头,便不再言语。
黄蓉退回陈破虏身边,低声道:“她说实话。眼神不避,气息平稳,确是真心相助。”
陈破虏看着小龙女,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痛轻了些。他不是迷信神异之人,但他信眼前这一幕。她来得蹊跷,出手狠绝,却不滥杀。她站在那里,就像一把出鞘的剑,只为斩断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你累了吗?”他问。
小龙女摇头:“还能战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远处,官军已退至谷口,扎下临时营寨。灯火零星亮起,却不见炊烟。他们没生火做饭,也没派出斥候。显然,还在忌惮。
风雪吞没了残影,战场重归寂静。
陈破虏站在阵前,左手按着刀柄,右手垂于身侧。布条上的血迹又开始渗出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望着谷口方向,眼神冰冷。
黄蓉站在他左侧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算盘珠子。她在计算敌军撤退的速度、营地分布、可能的反击时间。
小龙女独立于右侧雪地中,双手交叠于身前,掌心隐有寒芒流转。她闭着眼,似在调息,又似在倾听风中的动静。
三方而立,一前二后,如同三根钉入大地的桩子,死死守住这条线。
雪仍在下。
一匹战马从谷外奔来,马背上骑手披着黑袍,手持令旗。他在官军营前勒马,翻身下地,快步走入中军大帐。
片刻后,帐内传出怒吼声。
紧接着,一面将旗缓缓降下。
陈破虏看见了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,真正的夜袭,还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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