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将黑风寨的断墙照成土褐色,碎石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。陈破虏站在寨门废墟前,脚边是昨夜战死的官军头盔,凹陷的铁面映着天光。他没回头,只道:“周仓。”
“在!”周仓从侧坡跃下,双板斧扛在肩上,大步走来。
“清场。”陈破虏声音低,却稳,“尸体归堆,能用的木料全搬进寨子。马厩原址不动,加高围墙。”
周仓抱拳应命,转身吆喝起来。残兵与流民混编的队伍动了,有人抬尸,有人拆梁,老弱捡拾箭矢。刘五带着几个头目靠过来,眼神犹疑地看着这处旧山寨——断柱横斜,旗杆早已朽折,只剩半截埋在土里。
黄蓉这时走了上来,算盘轻响一声,停在腰间。“此地背靠山脊,前临狭谷,易守难攻。昨夜一战已挫敌锐气,若就此散去,反失先机。”她看向陈破虏,“立旗,定心。”
陈破虏点头,从身后取出一卷粗布。那是昨夜打扫战场时,从几件完好的军袍上剪下的布片拼接而成,边缘参差,未加缝边。他蹲下身,将布卷展开,墨书三字赫然在目:义锋营。
字无章法,笔划粗重,是他用烧焦的木枝蘸锅底灰写就。没有金线绣边,没有兽纹镶饰,只这一面素布,却是第一面真正属于他们的旗帜。
周仓取来一根丈二长杆,是拆自敌寨瞭望台的主梁,削去枝节,笔直如枪。他将旗面绑牢,与两名士卒合力抬起,插进寨顶那根腐朽旗杆旁的新坑中。土填实,夯紧,长杆立起,猎猎迎风。
人群渐渐聚拢。有人停下手中活计,有人从窝棚里探出身。五百余人,目光齐落于那面粗布大旗。
陈破虏退后两步,仰头望着。风吹动旗帜,发出扑扑声响。他知道,这旗不美,也不威风,但它立起来了——从此他们不再是逃命的残兵、打劫的流寇、躲山的草莽。他们是义锋营。
“从今起,”他开口,声不高,却传得远,“此寨为家,此旗为号。入营者,不分来历;犯令者,不论亲疏。愿留者,共守此地;欲走者,现在可出寨门。”
无人动。
刘五上前一步,单膝触地,抱拳道:“我等愿随将军,生死不离。”
身后众人陆续跪下,叩首在地。
陈破虏没再说话,只抬手按了按右手布条。裂口又渗了血,他不管,转身走向寨中空地。
黄蓉跟上,在沙盘前站定。沙盘是昨夜搭建的,用木框围土,捏出山形谷路。她取出七根银针,逐一钉入要道位置,又拨动算盘珠子,低声核算。
“哨探之事不能再拖。”她说,“官军主将虽死,必有援兵追查。若不知其动向,百人守寨如一人迎敌;若早知其来,则可分兵设伏,以逸待劳。”
陈破虏蹲下,手指划过沙盘上的官道线:“你说。”
“每十人一组,配三匹快马,轮值出探。”黄蓉语速平稳,“每月出哨五日,归还者多得粮饷一份。凡带回敌情属实者,记功一次;积三功,可免家属劳役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另设信牌——铜制,刻‘侦’字,持牌者可直入主营禀报,不受盘查。”
周仓这时走来,听罢皱眉:“马不够。缴获的战马才四十七匹,伤了十几匹,能用的不过三十出头。”
“那就精挑人选。”黄蓉道,“每组三人骑马,两人步行接应,路线分段交接。马不停蹄,消息才能快。”
“可……派出去的人回不来怎么办?”一名原流寇头目低声问,“万一遇伏,连尸首都找不着。”
黄蓉拨动算盘,珠声清脆:“所以设轮值,设信牌,设奖赏。不是让他们去送死,是让他们活着把消息带回来。你若不信制度,只靠运气,那确实——回不来。”
那人闭嘴。
陈破虏站起身:“就这么定。今日编组,明日试演。”
命令传下,各队头目领命而去。马匹被牵至校场,三匹一组,拴在木桩上。士卒们按名册抽签分队,有人欢喜,有人愁。
周仓亲自带队第一组试演。他翻身上马,手持木哨,吼道:“目标——东岭哨岗!传令:敌骑三百,距寨六十里!限时半个时辰送达!”
马蹄扬起尘土,三骑疾驰而出,沿山路奔向东岭。其余人在后演练换马流程,有人提水,有人备鞍,忙而不乱。
半个时辰后,东岭方向哨烟升起,表示“敌情”已传到。周仓带队返程,满头大汗,喘着粗气跳下马:“成了!来回七十里,不到一个时辰!”
他正要招呼人记录时间,忽觉眼前一白。
小龙女不知何时已立在校场边缘,素衣未动,手中陨铁薄刃却已出鞘三分。她目光落在那三匹喘息的马上,冷冷道:“速度太慢。”
周仓一愣:“女侠说什么?我们比预计还快了一刻!”
小龙女不答,纵身跃起,脚尖一点马背,身形如燕掠过三骑之间。寒光一闪,三匹马尾鬃齐刷刷断落,飘然坠地。
马嘶长鸣,骑卒惊觉落后十余步,慌忙勒缰。
“敌骑一日可行三百里。”小龙女落地,薄刃归鞘,声冷如霜,“慢一步,全营皆死。你们这叫传令?这叫送葬。”
周仓脸色涨红,握紧双斧:“女侠懂多少行军?山路崎岖,马要歇,人要喘,哪能一路狂奔?”
“那就练。”小龙女只说两个字。
陈破虏这时策马而来,翻身下马,走到断尾马旁蹲下。他拾起一截马尾,看了看落地姿态——断口齐整,落地时几乎并排,未散乱。
他抬头,看向小龙女:“你这手‘快剑’,倒是适合训练新兵。”
小龙女微怔,眸光一闪,随即低头:“我只求他们活着回来。”
陈破虏站起身,对周仓道:“从今起,哨探组出营前,须经小龙女考核。速度、隐蔽、换马衔接,三项不合格,不得出寨。”
周仓张了张嘴,终是抱拳:“遵令。”
黄蓉已在账房支起木桌,摊开名册,开始勾画轮值表。算盘在手,银针插在地图上标记路线,指尖不断拨动珠子,核对人数与马匹配比。
陈破虏走过去,见她袖口微动,露出腕上草绳——是他早年用战利品麻布搓的,她一直留着,如今编进了袖口。
“信牌呢?”他问。
“已交工匠,用缴获的铜甲熔铸。”黄蓉头也不抬,“今晚可成。”
陈破虏嗯了一声,转身望向校场。
小龙女已让新编哨探列队,开始演练换马。她站在土坡上,目光如尺,盯着每一处动作。有人换鞍慢了,她便冷声喝止;有人藏身树后被发现,她便命其重来三遍。
周仓带人修缮马厩,搬运木料,汗水浸透铁甲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校场,咬牙继续干活。
太阳西斜,寨内炊烟渐起。义锋营的旗帜在风中招展,粗布边缘已有些许撕裂,却始终未倒。
陈破虏站在主帐前,听取最后一队的编组汇报。他右手布条松了一圈,渗血处已结痂,指节因长期紧握刀柄而微微发颤。他没去管,只听着黄蓉念完最后一组名单,点头道:“明日晨起,正式轮值。”
黄蓉合上册子,算盘轻响一记,归于沉寂。
校场那边,一名新兵换马时摔下鞍来,引得同伴哄笑。小龙女走上前,伸手将他拉起,什么也没说,只指了指马鞍位置,示意重来。
周仓扛着一根横梁走过马厩门口,抬头看了眼那面粗布大旗,低声骂了句什么,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火堆旁,老吴带着学徒在打磨铜牌,火光映着未成形的“侦”字,一点一点,刻进铜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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