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还没亮,老周就来了。
林渊是被砸门声吵醒的。不是用手,是用锤子。咣、咣、咣,三下一停,跟报丧似的。
"来了!"他裹着被子爬起来,门一开,晨雾里站着个红眼老头,手里攥着那张图纸,像攥着欠条。
"这个数,"老周把图纸怼到他脸上,指头戳着个角落,"一寸二分三厘,你确定?"
林渊眯眼看了看,点头。
"多一厘呢?少一厘呢?"
"不行。"
老周盯着他,眼珠子上的血丝跟蛛网似的。过了几秒,他把图纸胡乱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两步之后又刹住,"大刘呢?"
"没影儿。"
"懒驴。"
骂完就走了,晨雾里连个响儿都没留下。林渊站在门口搓了搓胳膊,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怪,但怪得实在——至少比那些笑呵呵捅刀子的强。
赵平的呼噜还在屋里响着,调门比昨晚高了半度,跟杀猪有一拼。林渊没叫他,自己舀了瓢凉水泼脸上,往工坊走。
炉子修好了,风箱也换了根新绳。林渊把木炭倒进去,火镰打了三下才着。风箱一拉,火苗从暗红舔成橘黄,再舔成白亮。
第一块铁扔进去,接下来就是等。
等铁烧透的功夫最磨人。林渊拖了条瘸腿板凳坐下,打开系统界面瞎翻。中级工具包图纸八十点,手动钻床六十点,蒸汽机原理两百——后面那零多得他眼晕。文明值栏里明晃晃挂着个55,穷得叮当响。
【建议宿主先完成支线任务——】
"知道了。"
【这不是催,是提醒。】
"有区别?"
【催是嫌你慢,提醒是——】
"关心我?"林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"你跟谁学的这套?"
系统不吭声了。
铁料烧透了。林渊夹出来搁砧子上,双手抡锤。锤子沉,他得把腰劲也使上,但落点准,七八下砸下去,坑都不带偏的。
老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,在门口杵了半天没出声。林渊一扭头,看见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。
"你学过?"
"没。"
"那这手法——"
"瞎琢磨的。"
老周嘴角抽了抽,显然不信,但也没再追问。他走过来,不由分说接过锤子,"我来。你画图去。"
林渊乐得清闲,坐到角落里画子弹壳。钢壳,不是纸的。纸壳受潮就瞎火,钢壳能复装,但得冲压——他现在连台像样的台钳都没有,只能先画着,以后再说。
老周的手确实稳。不到半个时辰,一根枪管毛坯出来了,外壁溜光,内壁笔直。林渊接过来掂了掂,比自己敲的强出十条街。
"成。"
"这就成了?"老周擦着汗,"不再磨磨?"
"内壁拉膛线就行,这个我来。"
"膛线?"
林渊没解释,从包袱里掏出那根拉刀,往枪管里一捅,开始一下一下地推。老周蹲旁边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"你在管子里刻沟?"
"嗯。"
"干啥用?"
"让子弹转起来,飞得直。"
老周"哦"了一声,眼神发飘,显然没听懂。但他瞅见林渊那副"再问我就翻脸"的德行,把话咽回去了。
中午大刘才来,提着一袋子馒头,说是镇上买的,还冒热气。赵平这时候也醒了,冲出来看见馒头,眼睛绿得跟狼一样,抓俩就往嘴里塞。
"你不是做饭的吗?"大刘瞪他,"睡到这会儿?"
赵平腮帮子鼓着,含含糊糊:"我、我失眠……"
"你打了一宿呼噜。"林渊头也没抬。
赵平脸红了,但嘴没停,又塞进去半个。
四个人就着咸菜啃完馒头,接着干活。老周管枪管和枪托,大刘管扳机击锤,林渊弄膛线和组装,赵平拉风箱兼跑腿。谁也没闲着,谁也没废话。
傍晚时分,零件齐了。
林渊把它们摊在桌上,一件件过手。枪管笔直,膛线均匀;枪托贴合,弧线顺手;扳机、阻铁、弹簧,严丝合缝。
他开始装。
扳机卡进凹槽,销钉敲到位;阻铁、击锤、弹簧依次排开;最后把枪管一套,拧紧。
完事儿。
和第一把不一样。这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各部位咬合得死紧,不像拼凑的破烂,像件真正的杀器。
林渊举起来,空扣扳机。
"咔哒。"
清脆,短促,像谁脖子断了。
老周和大刘同时吸了口凉气。
"试试?"老周嗓子发紧。
"试试。"
装药,填弹,走到院外。五十步外有棵老槐树,树皮皴裂,枝桠横斜,像个驼背老头。
扣扳机。
"轰!"
枪声炸开,惊得半条街的鸡飞狗跳。树身上爆开个拳头大的洞,木屑混着青烟往外冒,碎树皮溅了一地。
老周嘴张着,忘了合上。大刘手里的锤子当啷一声,差点砸脚面上。赵平倒是淡定——毕竟见过几次了——只是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。
"这、这咱做的?"大刘的声音在抖。
"嗯。"
大刘走过去,手指头戳了戳那个还在冒烟的窟窿,又回头看看林渊手里的铁家伙,表情跟哭似的。他打了半辈子铁,农具、兵器、法器配件,啥没做过?可做枪……做梦都没敢想过。
"再来一枪。"老周说。
林渊又装一发,瞄的还是那棵树。
"轰!"
第二枪贴着第一个洞,两指宽的距离。
老周过去量了量,转过身,看林渊的眼神变了。
"你瞄的?"
"嗯。"
"两枪差两指?"
"嗯。"
老周沉默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,那口气像是从肺管子深处挤出来的。
"铁头说得对。你不是一般人。"
【第一批燧发枪:1/5。文明值+5,当前60。】
林渊收好枪,"明天第二把。尺寸照这个来,一丝不能差。"
"一丝?"
"头发丝的一半。"
老周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晚上赵平不知从哪摸来一只鸡,就是早上在院子里打鸣的那只。现在它躺在盘子里,皮酥肉烂,油汪汪的。
"你杀的?"
"叫了一早上,烦死了。"赵平挠头,"反正也是野的,没人要。"
林渊夹了块鸡腿,嚼了嚼,"还行。"
赵平立马笑开了,尾巴翘得老高。
大刘扒了三碗饭,老周两碗,赵平四碗——一边吃一边念叨"我做的我得尝尝咸淡",尝了四碗的咸淡。林渊吃得最少,筷子在碗里扒拉着,想事儿。
第二把、第三把、第四把、第五把。七天。
然后呢?
炮。
再然后,王腾。
他放下碗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圆得过分,星星碎得满天都是,远处山上传来几声狼嚎,听着像笑。
林渊把新枪抽出来,在月光底下端详。枪管泛着冷光,木纹里嵌着没擦干净的车床油,扳机的弧度刚好卡住食指第一节。
三年。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像样东西。
但只是开始。
他把枪插回腰间,转身进屋。赵平的呼噜已经起了调,老周和大刘也回了。屋里只剩一盏油灯,风从破窗洞里钻进来,火苗晃得像鬼影。
林渊躺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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