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。秦牧靠在摇起的病床上，手背上的针头连着输液管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下任何东西了。
不是不想吃，是吃下去就吐。胰腺癌晚期，医生说得很委婉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准备后事吧。秦牧当时听完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让秘书把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拿来，签了最后一份文件。
千亿身家，说放下就放下。他这辈子没结过婚，没孩子，父母早些年走了。钱对他而言，到最后就是医院账单上的一串数字，以及给几个老员工留的养老金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，六月的天，北京难得有这么蓝的时候。秦牧半眯着眼睛，脑子里反反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——太短了。
三十八年，太短了。
他十八岁白手起家，二十岁赚到第一个一百万，二十五岁公司上市，三十岁身家过百亿，三十八岁——躺在这里等死。前半生像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，连轴转，没停过。熬夜是家常便饭，一天三顿有两顿在飞机上解决，体检报告年年被助理催着去拿，他年年扔进抽屉里不看。
等到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医院，一查，晚期。
主治医生姓周，四十多岁，是个很有耐心的中年女人。她跟秦牧说话的时候总是斟酌着用词，像是在拆一颗炸弹。秦牧反倒安慰她：“周医生，你直说就行，我扛得住。”
周医生推了推眼镜，说：“秦先生，你的情况……我们建议保守治疗。”
秦牧听懂了。保守治疗，翻译成人话就是——治不了，尽量让你走得不那么痛苦。
他把所有能做的治疗都做了一遍，化疗、放疗、靶向药，头发掉了，人瘦了，疼到打吗啡都压不住的时候，他咬着牙一声没吭。护工私下跟护士说，这个病人真能忍。
其实不是能忍，是秦牧觉得，喊疼没有用。
他一辈子都在解决问题，从来没有被问题解决过。但这一次，他知道自己解决不了。癌细胞扩散到肝脏、到肺部，CT片子上那些白色的斑点像夜空里的星星，密密麻麻，触目惊心。
“秦先生，有人来看您了。”门口传来护工小刘的声音。
秦牧睁开眼，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果篮。这人是他的助理，叫方远，跟了他十二年。
“方远，我说了多少次，不用来看我。”秦牧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。
方远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眼圈有些红，但忍住了。
“股权都处理完了？”秦牧问。
“处理完了。按照您的意愿，百分之六十捐给了教育基金会，百分之二十分给公司的老员工，剩下的……”
“剩下的给那几个孩子，我记得。”秦牧打断他，“名单你都有的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，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秦总，我不懂。”
“什么不懂？”
“您这辈子，图什么？”
秦牧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消瘦的脸颊上有两道深深的纹路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
“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。”他说，“年轻的时候图钱，后来图赢。每做一个项目，就像打一场仗，打赢了，那种感觉……你明白吗？”
方远没说话。
“但最后你会发现，赢了也带不走。”秦牧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，“我这一生，赢了太多人，输了时间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走廊上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，橡胶轮子碾过地砖，吱吱呀呀。
方远又坐了一会儿，说了些让他安心养病之类的话，然后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秦总，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，就是跟了您。”
门关上了。
秦牧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创业第一年，冬天没钱交暖气费，裹着军大衣在出租屋里写代码，手指冻得发僵。想起第一次融资失败，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，对面大楼的LED屏上放着竞争对手的广告。想起公司上市那天，港交所的钟声在耳边回荡，所有人都在鼓掌，只有他在想——然后呢？
然后就是更大的项目，更多的钱，更长的会议，更少的睡眠。像一个被推上轨道的高速列车，停不下来。
如果能重来一次呢？
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，像一根刺，扎得他心口发疼。如果能重来一次，他还会选择这样活吗？或者说，他还有机会重来吗？
秦牧苦笑了一下。人之将死，果然容易胡思乱想。
傍晚的时候，护士来给他量体温、测血压。数据都不太好看，护士面色平静地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，然后轻声问他：“秦先生，今晚要打止痛针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秦牧说，“我想清醒着。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，没再劝，转身出去了。
秦牧一个人躺在病房里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光，一栋一栋，像巨大的发光积木。他曾经在那些楼里拥有整整三层办公室，有一面落地窗，能看见整个北京的夜景。
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疼痛从腹部开始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慢慢收紧，拧绞。秦牧的呼吸变得急促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他始终没有按床头的呼叫铃。
不能喊疼。这是他对自己最后的坚持。
恍惚之间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传进来的，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——清澈，冷静，没有感情。
“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魂。”
秦牧猛地睁开眼，病房还是那个病房，但天花板上的灯管在闪烁，忽明忽暗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下意识地问。
没有回答。
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，这一次更清晰：“平行世界领主游戏启动中……目标灵魂匹配度99.97%……癌症晚期，预计剩余寿命不足24小时……符合穿越条件。”
秦牧的大脑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。他这辈子最大的优势就是脑子好使，即使在临终前，这个优势也没有离开他。
平行世界。领主游戏。穿越。
这些词他熟悉——他曾经投资过几家游戏公司，知道这些概念。但如果这个声音不是在开玩笑……
“我能活着？”他问。
声音沉默了三秒钟，然后说：“穿越后，宿主将获得全新的身体，健康状态为巅峰期18岁。但原有世界的身体将死亡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我在这里死，去那边活？”
“可以这样理解。”
秦牧几乎没有犹豫。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决策，从几百万的小项目到几十亿的并购案，从来没有犹豫过。这一次也一样。
“我同意。”
话音刚落，心脏猛地一缩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秦牧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耳边传来刺耳的警报声——那是心电监护的声音。病房的门被推开，有人冲了进来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，有人在说什么快推肾上腺素。
这些声音越来越远，像隔了一层又一层的水。
最后他听到的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：“穿越启动，目标世界——领主游戏，坐标分配中……”
秦牧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，是最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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