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牧是被冷醒的。
不是病房里那种恒温空调的凉,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、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冷。他猛地睁开眼,入目的不是白色天花板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——天上没有灯管,没有吊顶,只有云。
他躺在地上。不,准确地说,他躺在泥地上,身下是干草,头顶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梁,撑着一个茅草屋顶。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带着清晨的湿气。
秦牧坐起来,第一个反应是——不疼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不再是那双瘦骨嶙峋、布满针眼的手,而是年轻的、有力的手,指节分明,皮肤光滑。他掀开盖在身上的粗布毯子,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褐,脚上是一双草鞋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病痛的痕迹。
秦牧深呼吸了一口,肺叶像两个新换的气囊,饱满而有力。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心跳沉稳而强劲——这具身体的状态,比他二十岁的时候还要好。
他站起来,才发现这间“屋子”小得可怜。大约十来平米,一张木板搭的床,一张歪腿的木桌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地上铺着干草,墙角堆着几个粗陶罐子。
秦牧推开那扇用竹片编的门,走了出去。
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眼前是一个村子。或者说,是一个村子的废墟——几十间破旧的土坯房东倒西歪地散落在一片缓坡上,大半都塌了,只有中间几间勉强能住人。村口有一条土路,路两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。远处是大片的荒地,再远一些是连绵的山丘,被晨雾罩着,影影绰绰。
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和炊烟的味道。秦牧循着味道走过去,看见一个老人蹲在一间屋前的火塘边,正往陶罐里丢野菜。
老人大概六十多岁,满脸褶子,头发白了大半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。他抬头看见秦牧,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。
“大人,您醒了?”
大人。
秦牧注意到了这个称呼。他没有急着纠正,而是蹲下来,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。
“大人,这是您的地盘啊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柳沟村,荒了三年的柳沟村。上头把这块地分给您当封地,昨天刚送您过来的,您忘了?”
秦牧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封地。大人。昨天刚送过来。
他在心里快速理了一下——穿越到了一个类似古代的世界,有“封地”这个概念,而他被分配到了一块荒废的村子,成了这里的领主。
“我昨天……是一个人来的?”他试探着问。
老人点点头:“就您一个人,背着个小包袱。上头的人说您是新的领主大人,让我们听您的。”老人顿了一下,小声补充了一句,“村里现在就剩下十七户人家了,五十八口人,大都是老弱。”
秦牧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给我说说这个村子。”
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。柳沟村原来有上百户人家,三年前闹了一场瘟疫,死了不少人,活着的都跑了。后来县里又征了几次徭役,能跑的都跑了,剩下的是跑不动的老弱病残。田地荒了三年,草长得比人高。没有耕牛,没有种子,没有农具。
“前天上头的人来量地,说这块地归您了,方圆二十里,都是您的。”老人指了指远处的山丘,“那边山上有泉水,但引不过来。东边有条小河,但旱季就干了。”
秦牧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方圆二十里。五十八口人。全是老弱。荒了三年的地。没有耕牛,没有种子,没有农具。
这开局,比他预想的还要难。
但秦牧没有慌。他这辈子经历过比这更糟的局面——当年公司资金链断裂,账上只剩三万块,欠着供应商两千多万,也没慌过。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“老人家,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老朽姓田,村里人都叫我田伯。”
“田伯,”秦牧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带我在村子里走一圈。”
田伯在前面带路,秦牧跟在后头,把这几十间破房子挨个看了一遍。十七户人家,五十八口人,其中四十岁以上的占了四分之三,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有七八个,青壮年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
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。有好奇,有期待,但更多的是麻木。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希望和失望,对这个空降的年轻领主不抱什么指望。
秦牧心里清楚,想要让这些人动起来,光靠画饼没用。得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。
他走到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,站定,转身面对那些探出脑袋的村民。
“我叫秦牧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从今天起,我是这里的领主。我知道你们不信我,我也不指望你们现在信。但我说三件事,你们记住就行。”
村民们的目光集中过来。
“第一,三天之内,我会让所有人吃上饱饭。不是野菜粥,是干饭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第二,七天之内,我会让每个人都有活干。不是白干,是干一天活,管一天饭,还有工钱。”
议论声大了一些。
“第三,”秦牧停顿了一下,“一个月之后,如果你们觉得我这个领主不行,你们可以走。我不拦任何人。”
这话说完,人群反而安静了。一个年轻气盛的领主画饼,他们见过太多次了。但一个给自己留退路的领主,倒是头一回见。
田伯在人群后面看着秦牧,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光。
秦牧转身回了自己的那间破屋子。他在木桌前坐下,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像计算机一样运转。
五十八口人,其中能干活的——满打满算,二十人。荒地近千亩,现有的工具只有十几把生锈的锄头和镰刀。没有耕牛,没有种子存粮。最近的集镇在三十里外,走路要半天。
首要问题:粮食。
现有的存粮,田伯说最多还能撑五天。五天之内,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。
秦牧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。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,画着柳沟村周边的地形——西边是山,东边是河,南边是官道,北边是林子。
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方案。最终,他锁定了一个最可行的。
打猎。
不是靠蛮力去追野兽,那点人力不够。而是做陷阱。秦牧前世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几年,跟村里老人学过做各种捕猎陷阱。那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里的,一闭眼就能想起来。
他站起来,走出门,在村里找到一把还能用的柴刀,然后一个人往北边的林子走去。
田伯在后面喊:“大人,林子里有野猪,危险!”
秦牧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。
他用了大半天的时间,在林子边缘做了十几个陷阱——落石陷阱、绳套陷阱、地坑陷阱。每一个都做得很仔细,利用了地形的每一处细节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手法虽然生疏,但思路异常清晰。
傍晚回到村子的时候,身后拖着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。
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田伯接过那只山鸡,手都在抖。三年了,村里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肉了。
秦牧把兔子交给一个看着还算利索的年轻人,说:“剥皮,收拾干净。今晚所有人喝肉汤。”
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那天晚上,柳沟村飘起了久违的肉香。五十八个人,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稠稠的肉汤,汤里还有田伯挖的野菜和几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干红薯。孩子们捧着碗喝得满脸都是,大人们默默地喝着,有人在悄悄抹眼泪。
秦牧端着碗坐在老槐树底下,慢慢地喝着汤。他不急不躁,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明天的事。
明天,要清点所有能用的工具和物资。
明天,要选出几个靠谱的人当小队长。
明天,还要去林子里收一趟陷阱。
天色彻底黑了下来,没有月亮,星星多得不像话。秦牧抬头看着那片陌生的星空,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,他还躺在北京的病房里,等着死亡。
而现在,他坐在这里,喝着一碗没有盐味的野菜肉汤,身上穿着粗布衣服,脚上踩着草鞋。
秦牧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,轻轻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。
“那就从头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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