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心咒解开后的第三天。
耶律冥变了。
不是变回了十年前的那个他，时间不会倒流，人也不会。但他的眼神变了。以前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，深不见底，看不到任何情绪。现在，那双眼睛里有了光。不是温暖的光，是活人的光。
他会笑了。不是大笑，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。有时候沈渡讲完一个命语的语法规则，他会点点头说“不错”，然后嘴角动一下。沈渡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。后来他发现，那不是错觉。
他也会生气了。不是暴怒，是皱眉。有一次沈渡念错了一个沉默音，他皱起眉头，说：“重来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沈渡感觉到了一种压力，不是恐惧，是“不想让这个人失望”的压力。
沈渡不知道这算什么。师生？朋友？还是别的什么？耶律冥没有说过感谢的话。沈渡也没有要求过。他们之间的关系，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着。
但有一件事变了，耶律冥开始教沈渡真东西了。
不是基础命语，不是入门符咒，而是真正的天师传承。
“命眼分三个阶段。”耶律冥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摊着一张命盘图，“第一阶段，你能看到命盘。第二阶段，你能看到命盘上的细节，裂痕、黑气、被改过的痕迹。你现在就在第二阶段。”
沈渡点头。他确实能看到这些了。铁柱的命盘上那七处断裂，耶律冥命盘上的黑气，还有他自己命盘上那层雾，他都能看到。
“第三阶段，”耶律冥说，“你能看到‘命线’。”
“命线？”
“连接人和人之间的线。”耶律冥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，“父子、夫妻、君臣、仇人，所有有关系的人之间，都有命线。你能看到这些线，就能知道谁和谁有关联。”
沈渡的心跳加快了。“能看到多远？”
“看你的命眼有多强。”耶律冥说，“师父在世的时候，能看到方圆十里内的所有命线。谁和谁是父子，谁和谁是仇人，一眼就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耶律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能看到。锁心咒之后，就看不到了。现在解开了，但还没恢复。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耶律冥说，“也许明天，也许永远。”
沈渡没有再问。他闭上眼，用命眼看自己的周围。他看到了耶律冥的命盘，看到了门外的仆人，看到了院子里的树，树没有命盘，但有一层淡淡的光，那是“生气”。但他没有看到任何“线”。
“别急。”耶律冥说，“第三阶段不是练出来的，是‘醒’过来的。就像你当初觉醒命眼一样，某一天，突然就看到了。”
“那我要做什么？”
“等。”耶律冥说，“等的时候，学别的。”
那天下午，耶律冥教了沈渡一个新的符咒“探命符”。
“探命符的作用，是探查一个人的命盘，而不被对方发现。”耶律冥拿出一张画好的符咒，递给沈渡，“你虽然有命眼，但命眼只能看到你视线范围内的人。探命符可以帮你看到千里之外的人。”
沈渡接过符咒，仔细看。符咒上的符文和逆命七星阵的完全不同，更简单，只有七笔，对应北斗七星。
“怎么用？”
“把你要探查的人的八字写在符咒背面，点燃，念命语。”耶律冥说，“符咒烧完之后，灰烬会告诉你那个人的命盘状况。”
“灰烬怎么告诉我？”
“灰烬的形状。”耶律冥说，“如果灰烬是完整的圆形，说明那个人的命盘正常。如果灰烬有裂痕，说明那个人的命盘有异常。裂痕的位置，对应命盘上的位置。”
沈渡盯着符咒。“这个符咒，你能教我吗？”
“已经在教你了。”
耶律冥站起来。“今天就到这里。明天，我要出城一趟。三天后回来。这三天，你把探命符练熟。”
“去哪？”
耶律冥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你父亲的事。”
沈渡猛地站起来。“我父亲？”
“你说过，你父亲的命被改过。”耶律冥没有回头，“我去查查，是谁改的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渡站在天师殿里，盯着门口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耶律冥去查他父亲的事了。
这不是交易的一部分。
这是人情？
沈渡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耶律冥变了。
变得像一个人了。
那天晚上，沈渡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七张黄纸。他要练习探命符。
第一张，画到第三笔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，废了。他把废符揉成一团，扔到一边。
第二张，画完了，但符文歪了。废了。
第三张，画完了，符文工整，但他念命语的时候念错了一个音节。符咒烧起来，灰烬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形状，什么都不是。
第四张，第五张，第六张……都废了。
只剩下最后一张黄纸了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，拿起毛笔。
他闭上眼，在脑子里把符咒的每一笔都过了一遍。七笔，七个方向，七个力度。不能多，不能少，不能偏。
然后他睁开眼，落笔。
一笔。
两笔。
三笔。
四笔。
五笔。
六笔。
七笔。
画完了。
沈渡盯着符咒，心跳如擂鼓。符文工整，线条流畅，没有歪，没有断。
他把自己的八字写在背面丙寅、庚子、戊申、甲寅。
然后，他把符咒点燃。
火焰是金色的。
沈渡念命语：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，探命……”
符咒烧完了。
灰烬落在桌上。
沈渡低头看。
灰烬是圆形的。
完整的圆形。
没有裂痕。
他的命盘很正常？
沈渡盯着那团灰烬，愣住了。
他的命盘正常？
那耶律冥说的“雾”是什么？那层连他都看不清的东西是什么？
沈渡把灰烬捧起来，凑到灯下看。
灰烬确实是完整的圆形。
但圆形中间，有一个很小的点。
不是裂痕。
是一个洞。
像针扎的。
沈渡盯着那个洞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的命盘上，不是有“雾”。
是有“洞”。
一个看不见的、连耶律冥都发现不了的洞。
那个洞里，藏着什么？
沈渡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那不是好事。
第二天，沈渡去找了铁柱。
铁柱还在当狱卒，但沈渡已经不住在地牢了。他们约在天师府后门见面。
“铁柱，你的八字是多少？”
铁柱愣了一下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出生年月日时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铁柱说了自己的生辰。
沈渡拿出画好的探命符，把铁柱的八字写在背面，点燃，念命语。
符咒烧完。
灰烬落下来。
不是圆形。
是碎的。
碎成了好几瓣。
沈渡盯着那堆碎灰，手指在发抖。
铁柱的命盘，不只是“有异常”。
是已经碎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铁柱看着他的脸色，“我的命怎么了？”
沈渡抬起头，看着铁柱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。
“铁柱，”他说，“你想不想改命？”
铁柱愣住了。
“改命？”
“对。”沈渡说，“把你的命，改回来。”
铁柱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改吗？”
“能。”沈渡说，“但我还没学会。等我学会了，第一个帮你改。”
铁柱低下头。“沈大人，我不怕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怕命不好。”铁柱说，“我就怕我这辈子活得不像自己。”
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，“我保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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