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冥出城第三天,回来了。
沈渡正在天师殿练探命符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。耶律冥站在门口,黑袍上扑了一层灰,靴头全是泥,脸上那道表情像刚挖完坟。
“查到了?”沈渡问。
耶律冥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蒲团上。蒲团压下去一个坑,他没吭声,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父亲叫沈牧之,太学教授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三十年前,大梁派使团来北凉,他是副使。那一年——我也是那一年成为天师的。”
“这些你说过了。”
“接下来的事,我没说。”耶律冥抬起头,眼珠子盯着沈渡,“你父亲来北凉的时候,大梁的皇帝是先帝。他回去之后,先帝驾崩了。新帝登基,你父亲被贬出京,三年后病死。”
“你说过,他的命盘上有反噬的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耶律冥说,“但我这次去查的,不是他命盘上的反噬。我去查的——是谁改了他的命。”
沈渡的手指收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“是谁?”
耶律冥没直接回答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旧纸,边角都卷起来了,纸面上泛着黄,闻着一股霉味儿。递给沈渡的时候,手指头捏着的地方掉了一小块渣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沈牧之,大梁人,命盘异常。改命者不详,手法源自《逆命七星阵》。”
沈渡盯着那行字,心跳咚咚咚地砸着胸口。《逆命七星阵》——跟耶律冥对他用的阵法,同一个东西。
“这纸哪来的?”
“北凉天师府的旧档。”耶律冥说,“师父在世的时候,记下了每一个被逆命七星阵改过命的人。你父亲的名字,在。”
“?”沈渡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前面还有三十六个人?”
“不止。”耶律冥说,“我翻了旧档,被《逆命七星阵》改过命的人,一共两百四十七个。你父亲是第一百零三个。”
沈渡闭上眼。
两百四十七个人。两百四十七条被拧过的命。
多少人知道自己被改了?多少人像铁柱一样,活得“不对劲儿”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?多少人像他父亲一样,到死都不知道真相?
“谁改的?”他睁开眼,“谁有这么大本事,能改两百多人的命?”
耶律冥又沉默了。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《逆命七星阵》,不是一个人能干的。”他最后说,“至少七个人。七个人,对着北斗七星。一个人主阵,六个打下手。”
“所以是一个组织?”
“是。”耶律冥说,“一个存在了很久的组织。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,但我知道它的标志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陶片,拇指大小,边缘硌手。递给沈渡。
陶片上刻着一个图案——北斗七星,七颗星连成一条线,线的两头各有一个点。
沈渡盯着那个图案,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在你父亲的墓前找到的。”耶律冥说,“有人在墓前烧过纸。纸烧完了,陶片留下了。上面的图案,是那个组织的标志。”
沈渡的手指开始抖。
“你去了我父亲的墓?”
“我说了,我去查你父亲的事。”耶律冥说,“不亲眼看到,查个屁。”
沈渡盯着他,喉咙像塞了团棉花。他想说谢谢,但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——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太轻了,轻得说不出口。
“不用谢。”耶律冥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我不是在帮你。我在帮我师父。”
“你师父?”
“师父临死前,一直在查这个组织。”耶律冥说,“他觉得有人在用逆命七星阵干不该干的事。他说——‘命可改,但不能乱改。乱改命的人,天都不容。’”
“他查到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耶律冥说,“他死得太快了。没来得及告诉我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陈玄一查这个组织,查到了什么东西,然后被反噬烧死了。
巧合?
还是有人在背后下了黑手?
“你在想什么?”耶律冥问。
“你师父的死,”沈渡说,“会不会不是意外?”
耶律冥的眼神变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说过,逆命七星阵每改一个人,施法者寿减十年。”沈渡说,“你师父改了很多人,但他不是施法者——他是教你的人。他没有亲自改命,为什么会被反噬?”
耶律冥没吭声。
“锁心咒的反噬,烧不死人。”沈渡接着说,“《命语初解》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‘锁心咒反噬者,折寿十年,筋骨酸痛,但不致死。’你师父不是被锁心咒烧死的。”
“那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有人用另一种法子杀了他。”沈渡说,“伪装成反噬。”
耶律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他站起来,在天师殿里来回走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噔噔噔的,走了好几圈才停下来。
“谁?”他转过身,“谁能杀得了我师父?”
“那个组织。”沈渡说,“你师父在查他们,他们发现了。所以——他们动了手。”
耶律冥盯着沈渡。盯了很久。久到殿外的风把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沈渡说,“但你想想——是不是太巧了?你师父在查那个组织,然后他就死了。你师父死后,那个组织的记录就断了。旧档里只有你师父在世时的记录,之后的都没有。说明你师父死后,就没人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记的人死了。”沈渡说,“你师父就是那个记的人。”
耶律冥坐下了。
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塌下去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很久没说话。
沈渡没催他。
天师殿里很安静。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截,掉在铜炉里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他知道这个消息对耶律冥来说,比第二次失去师父还疼。
“如果这是真的,”耶律冥终于开口,声音闷在手掌里,“那我师父是被害死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要查清楚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耶律冥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我也在查。”沈渡说,“我父亲的命被改了,你师父被杀了——这两件事,可能是同一个组织干的。”
耶律冥盯着他。
然后伸出手。
沈渡握住了。
两只手,一只从北凉来,一只从大梁来,在昏暗的天师殿里攥在一起。
不是为了恨。是为了一个答案。
那天晚上,沈渡回了房间,没睡。
他坐在桌前,把《命语初解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不再当它是教科书——当成陈玄一留下的遗言。
书里有没有藏着什么?有没有陈玄一不敢写进正文、只能偷偷塞在角落里的东西?
翻到的时候,他停下了。
页脚有一行小字。和正文的字迹不一样,不是陈玄一的,是另一个人的。字迹很潦草,像写字的人手在抖:
“他们来了。”
三个字。
没头没尾。
沈渡盯着那三个字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烛火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他继续翻。
脚又有一行:
“北斗七星,七人七命。七人合一,天下改命。”
七人合一。
沈渡想起耶律冥说的——逆命七星阵至少需要七个人。七个人,对着北斗七星。七人合一,就是把七个人的力气拧成一股。
天下改命。
不是改一个人的命。
是改天下的命。
沈渡的手指开始抖。
这个组织的目标,不是改几个人的命。他们要改的是整个天下。
他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天师府的灰瓦上,白惨惨的,像落了一层霜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
想起父亲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的命不是我的。”
不是。
不只父亲的命不是他的。
很多人的命,都不是他们自己的。
被改过命的人,活着,但活得不像自己。他们以为自己做过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选的——其实不是。那些选择,在命盘被拧动的那一刻,就已经定死了。
沈渡闭上眼。
他要查下去。
不是为了恨。
是为了让那些被拧过命的人,重新活成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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