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师府的清晨,雾气很重。
沈渡站在东跨院的枣树下,手里攥着一枚铜钱。
铜钱是铁柱昨天塞给他的,说是城隍庙的老道士让转交的。
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天机不可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没看懂。
但他没扔。
有些东西,现在看不懂,以后不一定。
“沈大人。”
铁柱从院门口探出头。他穿着一身灰布衣服,手里提着食盒。
自从沈渡搬到天师府,耶律冥就把铁柱调来当了随从。
“进来。”
铁柱放下食盒,没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沈大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妹妹。”
沈渡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她在哪?”
“北凉王府。使团被扣那天,她被单独带走了。有人看到她被送进了王府。”
沈渡盯着脚下的青砖。
北凉王府,比天师府大三倍,守卫森严,耶律冥进出都要通报。
“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我托王府一个厨娘打听的。她说王府里关着个大梁女子,年纪不大,会写诗会画画。王后喜欢她,让她住在后花园偏院里。”
沈渡闭上眼。
他想起妹妹的脸——圆圆的杏眼,笑起来腮边两个酒窝,像春天的桃花。
她说要写一本《北凉游记》,让汴京的书商抢着印。
“能见到她吗?”
铁柱摇头。“别说进去,靠近都被拦下。”
“沈大人,人在王府,至少暂时安全。王后喜欢她,不会害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渡睁开眼,“我只是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只是什么?只是觉得自己没用?只是觉得这二十多天的“进步”全是放屁?
他没说出口。但铁柱看出来了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沈渡说,“你先回去。打听王府的事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铁柱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渡站在枣树下,把铜钱攥得硌手。
天机不可。
不可泄露?还是不可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得见到沈梦。
那天上午,沈渡去了天师殿。
耶律冥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北凉和大梁的疆界,山川河流,城池关隘,密密麻麻标着女真文字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父亲的事,有新线索。”
沈渡坐下。
耶律冥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。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沈牧之,改命者代号“天璇”。
“北斗第二星。”耶律冥说,“逆命七星阵需要七个人,对应北斗七星。改你父亲命的人,代号天璇。”
“这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旧档只有代号,没有名字。但他改过至少三十七个人的命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三十七条命。三十七个活得不像自己的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父亲被改命的时间,不是三十年前。”
沈渡皱眉。
“旧档上的日期,是他去世那一年。”
他愣住了。
人都快死了,改命还有什么意义?
耶律冥沉默了片刻。
“也许不是为了改你父亲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改你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
“父子之间有命线。你父亲的命盘被改,那条命线会把他的‘命运’传给你。他命盘被改成了什么,你就会继承什么。”
沈渡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父亲死前说“我的命不是我的”。
不是他的。是留给他的。
“能查出来改成了什么吗?”
“旧档只记录了‘被改’,没写‘改成什么’。要查清楚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找到天璇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么找?”
“这个组织有个规律。每改一个人的命,就在那人墓前烧一张符。符纸烧完,留下一个陶片,上面刻着他们的标志。”
“我父亲墓前那个?”
“是。如果有人近期被改命,墓前也会有同样的陶片。追踪这些陶片,就能找到天璇的踪迹。”
沈渡盯着耶律冥。“你愿意帮我?”
“我说过,我不是在帮你。我在查师父的死因。你父亲的命被改,和我师父的死,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。”
“天璇。”
耶律冥点头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沈渡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只是师生,不只是同盟——是战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渡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妹妹。”
耶律冥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她在北凉王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“从她被带走那天就知道。北凉王扣留她,是为了牵制你。你是大梁的状元,是大梁未来的栋梁。你妹妹在他手里,你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所以她是人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能救她出来吗?”
耶律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北凉王不是我的人。我是天师,不是王。王府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“那你之前说‘我帮你’,是放屁?”
“不是放屁。”耶律冥说,“我能帮你查你父亲的事,能帮你查师父的死因,能教你命语和符咒。但我不能帮你从王府里救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救不了。”
耶律冥的声音很低。
“你在北凉是天师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——”
“一人之下。”耶律冥打断他,“那一人,就是北凉王。他不同意,我动不了王府一砖一瓦。”
沈渡沉默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耶律冥不是万能的。他可以在天师府里呼风唤雨,但出了这个门,他只是个臣子。
“那我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“你现在靠不了自己。命契还在,你走不了。”
沈渡闭上眼。
命契。三年。妹妹要在王府里待三年?
“有没有办法提前解除命契?”
耶律冥看着他。“有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找到比我更强的天师,破掉它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“比你还强的天师?”
“我师父。但他死了。”
沈渡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天师府的院子。灰瓦白墙,几棵枣树,几个穿灰衣的仆人低头走过。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但他的心里有一把火在烧。
“三年,”他说,“我等不了。”
“等不了也得等。”
“如果我——”
“如果你强行离开,命契会裂开你的命盘。你会死。”
沈渡转过身,盯着耶律冥。“你很在乎我的死活?”
耶律冥没回答。
“是因为我帮你解开了锁心咒?”
还是没回答。
“还是因为你把我当成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耶律冥站起来,“你今天话太多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耶律冥。”
他停下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沈渡说,“在救出我妹妹之前,我不会死。”
耶律冥没回头。
“那就活下去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渡一个人站在天师殿里,看着门口。
他忽然觉得,耶律冥不是冷酷。他只是不会说。
就像陈玄一说的:他不是坏人,只是迷了路。
沈渡低头看手里的铜钱。
天机不可。
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命契不能破,那就让耶律冥主动解除。
怎么让他主动?
让他觉得沈渡留在他身边,比放他走更危险。
沈渡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那天下午,沈渡找了铁柱。
“帮我打听两件事。”
“沈大人你说。”
“王府里有没有异常。不管多小,都告诉我。”
铁柱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打听一个代号,‘天璇’。北斗第二星。如果有人提起这个名字,告诉我。”
铁柱没问为什么。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渡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北凉的天是灰的。不是阴天,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像蒙了一层纱的灰。
他想起汴京的蓝天。想起太学的梧桐树。想起父亲的书房。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。想起妹妹的笑。
等我。他在心里说。等我回去。
那天晚上,沈渡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座大殿上。殿很大,看不到边际。殿顶是一片星空,北斗七星在正中央,发着蓝光。
殿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之前那个白袍老人。
是一个穿黑色盔甲的人,脸上戴着面具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那两只眼睛是红的,像血。
“你是谁?”沈渡问。
黑衣人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指向沈渡的胸口。
沈渡低头——那里有一个洞。
不是伤口。是命盘上那个洞。
黑衣人笑了。笑声像金属刮玻璃,刺得沈渡耳膜发疼。
“你的命,”他说,“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。”
沈渡猛地睁开眼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他大口大口喘气,浑身冷汗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那个洞还在。
在他的命盘上。在他的心里。
他闭上眼,很久没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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