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走了三天。
回来时,带回两条消息。
第一条关于王府后花园的偏院,每隔三天送进去一批宣纸和徽墨。沈梦还活着,还能写字画画。
第二条是城北乱葬岗,有人挖出了一块陶片。
沈渡接过陶片,翻过来。
北斗七星连成一条线,线的两头各有一个点。和他父亲墓前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拾荒的老头捡的。说是从一具新埋的尸体旁边翻出来的。尸体就裹了张草席,扔在乱葬岗边上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烧了。北凉闹瘟疫,乱葬岗的尸体三天一烧。老头捡到陶片的时候,尸体已经烧没了。”
沈渡把陶片攥在手心。
又一个人被改了命,死了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
“能查到那具尸体是谁吗?”
铁柱摇头:“乱葬岗的尸体,十有八九没家人。有家人的,谁舍得往那儿扔?”
沈渡没说话。
“带我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
城北乱葬岗。
沈渡站在土坡上,脚下是黑色的泥。
泥里混着草灰和碎骨头。空气里有股焦臭味,像烧过的布头混着腐肉。远处几只野狗在扒拉什么,看到他,夹着尾巴跑了。
铁柱指着土坡下面:“就那儿。老头说,尸体当时扔在那儿。”
沈渡走过去,蹲下。
地上有一圈黑色的印记,是大火烧过的痕迹。尸体烧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但他不是来找尸体的。
他闭上眼。
用命眼看。
灰色的光。到处都是。乱葬岗的每一寸土都罩着一层灰雾,是死气。死了太多人,怨气太重,命盘碎片飘得满世界都是。
灰雾里,有一团黑气。
不是灰色,是黑的。像墨汁滴进水里,慢慢洇开。
沈渡走过去,蹲下。
黑气从地下渗出来。他伸手摸了摸地面,泥是湿的。不是水,是血。尸体烧了,血渗进了土里。
“铁柱,铲子。”
铁柱从背篓里掏出小铲子。
沈渡开始挖。
半尺深。铲子碰到了什么。他用手扒开泥,是一块陶片。比之前那块大一倍。
陶片上刻着北斗七星。七颗星连成一条线。线的两端,两个点中间,多了一行小字。
沈渡把陶片翻过来,凑近看。
字很小,刻得很深,像用刀一笔一笔刻的:
“永安三年,六月十八,天璇改命,命主死。”
永安三年。今年。
六月十八。七天前。
七天前,有人在这块地上被改了命。改了,然后死了。
“天璇。”
沈渡念出这个名字。
铁柱凑过来:“什么?”
“改这个人命的人。代号天璇。”
“就是改你父亲命的那个?”
“同一个代号,不一定是同一个人,但肯定是同一个组织。”
沈渡把陶片收进袖中。
得回去查。查永安三年六月十八,北凉城死了什么人。查那个人的身份,查他的命被改成了什么,查天璇为什么改他的命。
查到了,也许就能找到天璇。
沈渡回到天师府,天已经黑了。
耶律冥在天师殿等他。
“找到了?”
沈渡把陶片拍在桌上。
耶律冥拿起来,眉头皱了一下:“永安三年,六月十八。”
“七天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耶律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“这个人的命被改了,然后死了。”
“改命不是让人变吗?怎么会死?”
耶律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逆命七星阵不是每次都成。七道锁,每一道都可能失败。失败一次,折寿十年。两次,三十年。三次——”
“当场死亡。”
“对。”
沈渡盯着那块陶片:“这个人的命,失败了几次?”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三次。”耶律冥指着那行小字,“‘天璇改命,命主死’,这块陶片不是死者墓前的。是天璇留下的。”
“天璇留下的?”
“每改一次命,天璇在陶片上刻一笔。这一块刻着‘命主死’,说明他知道这个人会死。他不在乎。”
沈渡的手指收紧了。
不在乎。人死了,不在乎。失败了,换下一个。
“他为什么要改这些人的命?”
耶律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在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命盘不会被改的人。”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逆命七星阵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。有些人命盘太硬,阵法改不了。师父管这种人叫‘定命者’。天璇改了几百个人的命,失败了很多次。他不在乎失败。他在找那个‘定命者’。”
“找到了会怎样?”
“找到了,他就能学会怎么破‘定命’。学会了,没有人的命他改不了。”
沈渡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个洞。
命盘上的洞。连耶律冥都看不清的洞。
“你觉得,”沈渡慢慢说,“他找的是不是我?”
耶律冥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你最好希望不是。”
那天夜里,沈渡没睡。
他坐在桌前,把陶片放在灯下,盯着那行小字。
永安三年,六月十八,天璇改命,命主死。
七天前,北凉城死了个人,被改命改死的,天璇不在乎。
沈渡想起耶律冥的话“他在找一个人。一个命盘不会被改的人。”
他的命盘上有一个洞。
耶律冥看不清。
探命符烧出来的灰烬,中间有一个针孔大的洞。
他是不是就是那个“定命者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天璇要找的人真的是他……
那他就不只是被改命。是被研究。被当成实验品,被反复改、反复试,直到天璇学会怎么破他的命盘。
沈渡攥紧陶片。
陶片的边缘硌进手心,生疼。
他想起梦里的黑衣人。
“你的命,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。”
沈渡闭上眼。
不行。
不能等天璇来找他。
他得先找到天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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