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师殿的灯快灭了。
沈渡把那块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。字是刻的,不是烧的。刻痕很深,边缘整齐,用的是细尖铁器。刻字的人手很稳,一笔成形,没有犹豫。
“天璇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耶律冥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北凉城死了人,官府有记录吗?”
“有。”耶律冥转过身,“但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是北凉人。一个囚徒去查北凉的死人,传到王耳朵里,怎么解释?”
沈渡沉默。
“你不能去。但铁柱能。”
耶律冥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,扔给他。铜牌上刻着一个“府”字,背面是天师府的标志。
“拿着这个去府衙,没人敢拦。”
沈渡接住铜牌。铜牌很沉,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耶律冥走到门口,停下来,“我要知道天璇在改谁的命。改了多少个。为什么选这些人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渡把铜牌攥在手心。不是帮他。随便。目的相同就行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渡去找铁柱。
铁柱在天师府后院的柴房劈柴。斧头落下,木桩裂成两半,碎屑溅了一地。
“别劈了。跟我去趟府衙。”
铁柱把斧头插在木桩上。“查那个死人?”
“查。”
府衙在北凉城正中央,离天师府三条街。门口蹲着两尊石狼,眼睛涂成红色,盯着来往的行人。
沈渡把铜牌亮给门口的差役。差役看了一眼,腰弯了三十度,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偏厅。
茶还没上,管户籍的主簿就来了。是个干瘦的老头,戴着圆帽,胡子花白,走路驼背。
“天师府的人?”他打量沈渡。
沈渡没解释。“查一个人。永安三年六月十八,死在城北乱葬岗,无名尸。”
主簿皱了皱眉,转身去翻柜子。
柜子很大,占了半面墙,里面塞满了卷宗。他翻了很久,抽出一本簿子,放在桌上。
“六月十八,乱葬岗收了十二具尸体。十具有名字,两具没有。”
“没名字的那两具,有什么特征?”
主簿翻了翻。“一具是女的,三十来岁,身上有烙印,应该是逃奴。”
“另一具呢?”
“男的,年纪不详,尸体烧了一半,脸没了。身上没有衣物,没有配饰,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“烧了一半?”
“乱葬岗隔三差五烧尸,那具尸体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烧过了。只剩半截身子,看不出身份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巡城的兵。说是半夜在城墙根底下发现的,周围没有脚印,没有血迹,像是凭空出现在那儿的。”
沈渡沉默。
凭空出现。不可能。尸体不会飞。是有人趁夜搬过去的,抹掉了痕迹。
“那具男尸,有没有什么东西留在府衙?衣物、配饰,什么都行。”
主簿摇头。“什么都没有。送来的就是半截尸体。”
“能带我去看看吗?”
“看什么?尸体三天前就烧了。”
沈渡把陶片放在桌上。
主簿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个——”
“你见过?”
主簿没说话。他的手在发抖,眼睛盯着陶片上的北斗七星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沈渡明知故问。
“没见过。”主簿把陶片推回来,“你走吧。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主簿站起来,声音高了八度,“请你离开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这个老头知道什么,他在怕。怕的不是天璇,是说出来之后的后果。
沈渡站起来,收了陶片。
“谢了。”
他转身走。铁柱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渡停下来。
“六月十八那天,你在哪儿?”
主簿没回答。他的脸白了。
沈渡没再问。走出府衙大门,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,站在台阶上。
“沈大人,那个老头——”
“他知道。不敢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了会死。”
回到天师府,沈渡去找耶律冥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坐下,“户籍上没有那具男尸的信息。名字、年龄、住址,全没有。尸体送过来的时候就是半截,脸没了,衣服没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
“但有一件事很奇怪。”沈渡说,“府衙的主簿看到陶片的时候,脸色变了。他在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说出真相。可能是怕天璇,也可能是怕——”
“怕我。”耶律冥接过话。
沈渡盯着他。“为什么怕你?”
耶律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天师府和府衙之间,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
“那具男尸,不是普通人。”耶律冥说,“天璇改命,不会改普通人的命。他改的人,都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你能查到那具尸体的身份,就能知道天璇在找什么样的人。”
沈渡站起来。
“铁柱,再去打听。城北、城南、城东、城西,挨家挨户问。六月十八前后,有没有人失踪。男的,年纪在二十到四十之间。”
铁柱点头,走了。
三天后,铁柱带回一条消息。
城西有一个铁匠,六月十七还在铺子里打铁,六月十八人就不见了。老婆报了官,官府没理。
“铁匠叫什么?”
“赵铁头。大名没人知道,都叫他赵铁头。”
“人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老婆找了三天,没找到。第四天去府衙,府衙说没这个人。”
沈渡皱眉。“没这个人?”
“户籍上没有赵铁头。老婆说他在这住了十几年,邻居都知道他。但府衙的簿子上,没有他的名字。”
沈渡想起主簿翻柜子时的样子。他不是在找,是在确认。确认那本簿子上没有赵铁头的名字。
有人提前抹掉了。
“走,去城西。”
城西是北凉城的穷人区。
路是土的,坑坑洼洼,积着黑水。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,墙歪歪斜斜,用木棍撑着。空气里有股泔水味,混着牲口粪的臭气。
铁柱指着一间铺子。“就是这儿。”
铺子的门板缺了两块,用草席挡着。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,上面刻着一把锤子。
沈渡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女人的眼睛。眼睛是红的,肿的。
“找谁?”
“赵铁头的老婆?”
女人的眼睛缩了一下。“他不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来问几个问题。”
“你是谁?”
沈渡亮出天师府的铜牌。
女人愣了一下,把门打开了。
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炉子。炉子里的火灭了,灰是冷的。
女人坐在床边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你男人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六月十七晚上。他出去喝酒,就没回来。”
“他常去喝酒?”
“隔三差五去。但从来没在外面过夜。再晚都回来。”
“那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?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有人找我改命。’”
沈渡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?”
“是。我问他谁找他,他不说。让他别去,他非去。说改了好命,以后就不用打铁了。”
女人低下头。
“他就没回来。”
沈渡沉默。
改命。赵铁头知道有人在改命,他甚至愿意被改。因为他想过好日子。
“他有没有提过,找他的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有。他只说那人穿黑衣服,戴着面具。”
黑衣人。
沈渡想起梦里的黑衣人。黑色的盔甲,红色的眼睛。
“那人的面具上有没有什么标志?”
女人想了想。“有。一颗星。北斗七星。”
天璇。
沈渡站起来。
“谢谢你。如果有什么消息,我来告诉你。”
女人抬头看着他。“他是不是死了?”
沈渡没回答。
他走出铺子,站在巷子里。阳光照不到这条巷子,墙太高,挡住了所有的光。
回到天师府,沈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赵铁头。一个铁匠,没钱没权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天璇为什么要改他的命?
改一个铁匠的命,能有什么好处?
除非——赵铁头不是普通人。
沈渡闭上眼,回忆赵铁头铺子里的东西。炉子、铁锤、铁砧。还有墙上挂着的几把刀。
刀不是普通的刀。刀身上有纹路,像是刻上去的符文。
沈渡猛地睁开眼。
符文。
赵铁头打的刀上有符文。他不是铁匠,他是——
“铁柱!”
铁柱推门进来。
“去查,赵铁头除了打铁,还打什么。”
铁柱愣了一下。
“刀。他打的刀,不是普通的刀。”
铁柱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小心点。有人在擦除赵铁头的痕迹。你查的时候,别让人发现。”
铁柱走了。
沈渡坐在桌前,把两块陶片并排放在一起。
一块是父亲墓前的。一块是乱葬岗的。
两块陶片,同一个标志。同一个天璇。
父亲是大梁的官,赵铁头是北凉的匠人。两个毫无关系的人,被同一个人改了命。
为什么是他们?
沈渡想不通。
但有一件事他想通了——天璇不在乎改的是谁。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成功。
赵铁头失败了,死了。父亲成功了,但“成功”是把命传给了沈渡。
沈渡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个洞。
他的命盘上有一个洞。连耶律冥都看不清的洞。
他是不是就是天璇要找的“定命者”?
他不知道。
但天璇在找他。
而他,也在找天璇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