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师殿。灯油快见底了。
耶律冥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卷。沈渡站在他对面,等了半炷香,他没抬头。
“我要进王府。”
耶律冥的手指停了一下:“你想得美,进不去。”
“所以来找你帮忙。”
“你别天真了,我帮不了你。”
沈渡把铜牌放在桌上:“这是不是你给的天师府的牌子?能进府衙,为什么不能进王府?”
耶律冥抬起头:“府衙是府衙,王府是王府。天师府管不了王府的事,我说过。”
“那谁能管?”
“王后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
耶律冥沉默了一会儿:“王后信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每年都要找人算命。算国运、算王上、算她自己。去年算命的那个道士,因为说错了一句话,被扔进了大牢。”
“你要我去给王后算命?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道士。”
“你是天师府的学徒。”耶律冥站起来,从柜子里取出一卷黄帛,“这是王府的布局图,藏经阁里找到的。”
沈渡接过来。黄帛上画着北凉王府的每一座殿、每一条路、每一道门。后花园在东北角,偏院在花园深处,四面是墙,只有一个入口。
“这个入口,白天有四个侍卫把守,晚上六个。”耶律冥指着那个入口:“王后每隔三天去一次后花园,申时她走的是这条路。”
他的手指在黄帛上划了一条线,从王府正门到后花园偏院。
“你只有两炷香的时间。王后在前院赏花的时候,偏院的侍卫会撤走一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是天师。”耶律冥收起黄帛,“王后每次去后花园之前,都会找我去看看风水。她怕花园里的树挡了运势。”
沈渡盯着他:“你这是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耶律冥把黄帛推过来,“我要知道天璇为什么改那个铁匠的命。你妹妹在王府,也许知道什么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
“后天,申时。”耶律冥站起来,“穿天师府的袍子,没人会拦你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渡把黄帛攥在手里。
耶律冥说不是帮他。这不重要,只要能见到沈梦,帮不帮都无所谓。
两天后,申时。
沈渡穿着天师府的灰色袍子,站在王府侧门外。袍子太大了,袖口长出一截,他把袖口卷了两道。
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腰挎弯刀,眼睛盯着来往的人。
沈渡走过去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天师府的。”他把铜牌亮出来。侍卫看了一眼,让开路。
侧门后面是一条长廊,两边是红漆柱子,地上铺着青石板。沈渡走得不快不慢,袍子在风里晃。
长廊尽头是一道月亮门。门后是前院,种着几棵银杏,叶子还没黄。远处传来女人的笑声。
王后在前院赏花。
沈渡拐进左边的夹道。夹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墙很高,挡住了阳光。地上长着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
他数着步子。一百二十步,左转。再八十步,右转。
后花园到了。
花园比前院大得多。中间是一个池塘,水是绿的,漂着几片落叶。池塘边种着垂柳,柳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划出一圈圈涟漪。
偏院在花园的东北角,白墙灰瓦,院门虚掩。
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一个靠在墙上打哈欠,一个蹲在地上剔牙。
王后在前院,偏院的侍卫果然少了。
沈渡低着头,从池塘边绕过去。脚步不轻不重,像是一个闲逛的天师府学徒。
打哈欠的侍卫看了他一眼,没动。剔牙的那个抬头,又低下。
沈渡推开了偏院的门。
院子不大。一棵枣树,一口水井,三间矮房。
枣树下坐着一个人。穿着浅蓝色的衣裙,头发随便挽着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纸上写什么。
沈梦。
沈渡站在院门口,没动。
沈梦抬起头。
她的脸瘦了。下巴尖了,眼窝深了。但那双圆圆的杏眼,和记忆中一样。
“哥?”
笔掉了。纸被风吹起来,飘到地上。
沈梦站起来,椅子倒了。她跑过来,撞进沈渡怀里,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他们说你会被处死,我求王后,她说不关她的事……”
他拍了拍她的背:“我还活着。”
沈梦抬起头。她的眼眶红了,没哭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走进来的。”
“王府的人让你进来?”
“天师府的人,没人拦。”
沈梦盯着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哥,你是不是在帮北凉人做事?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穿着天师府的袍子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
沈梦没再问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纸,吹了吹灰,放在桌上。
沈渡看了一眼。纸上画着一只鸟,笼子关着。鸟的头探出笼子,望着外面的天。
“你画的?”
“闲着没事。”沈梦把纸翻过去,背面朝上,“王后对我很好。让我住在这儿,给我纸和笔,还让人教我北凉话。”
“但她不让你出去。”
沈梦没说话。
“梦儿,你在这,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?”
“奇怪的人?”
“穿黑衣服的,戴面具的。”
沈梦想了想:“见过一次,上个月半夜,我睡不着,出来透气,看到一个黑衣人从房顶上走过去。”
“往哪边走?”
“往后。王府后面,有一座小楼。他进了那座楼,就没出来。”
沈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藏经阁。
不是天师府的藏经阁。是王府的。
“那座楼,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?”
沈梦摇头“。”“不让进。有人守着。”
沈渡沉默。天璇的人进了王府的藏经阁。他在找什么?
“哥,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事?”
“是。”
“危险吗?”
沈渡没回答。
沈梦低下头,把那张画翻过来,盯着那只鸟。
“哥,我想回家。”
沈渡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我会带你回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快。”
沈梦没再问。她把画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哥,你要小心。”她抬起头,“这里的人,不可信。”
沈渡盯着她: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梦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能感觉到。这府里的人,都不对劲。”
不对劲。
沈渡想起耶律冥的话“天璇改命,不会改普通人的命。”
如果王府里的人也被改过呢?
“梦儿,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一样?”
沈梦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身体、记忆、做梦有没有什么变化?”
沈梦低下头,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忘了很多事。”
沈渡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忘了什么?”
“想不起来了,我连爹娘长什么样都忘了。”
沈渡盯着她。沈梦的眼神没有躲闪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只记得你。”她说,“记得你叫沈渡,是我哥。其他的……越来越模糊。”
沈渡闭上眼。
命盘被改的第一个症状,就是失忆。
有人在对沈梦动手。
“梦儿,你听我说。”
沈渡抓住她的手腕:“不管发生什么,记住你是谁。你是大梁人,你叫沈梦,你爹叫沈牧之,你娘姓林。你住在汴京甜水巷,门口有一棵槐树。”
沈梦点头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是大梁人。我叫沈梦。我爹叫沈牧之,我娘姓林。我住在汴京甜水巷,门口有一棵槐树。”
“记住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沈渡松开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细,细得他不敢用力。
“哥,你是不是觉得我也被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要小心。不要吃王府给的药,不要让人在你头上画符,不要让人问你的生辰八字。”
沈梦的脸白了。
“他们已经问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来的时候。王后问我生辰八字,说是要给我算命。”
沈渡的手在抖。
不是冷,是怕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了。”
沈渡闭上眼。
生辰八字,改命的第一步。
“哥,我会死吗?”
沈渡睁开眼,盯着她。
“不会。”
他的声音生硬得像铁。
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两炷香快到了。
沈渡站起来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沈梦也站起来。她没说话,就站在枣树下,看着他。
沈渡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。
“梦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王后、侍卫、丫鬟都不行。”
“包括你吗?”
沈渡转过身。
沈梦在笑。笑得很勉强,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包括我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觉得我不对劲,不要信我。”
沈梦的笑没了。
沈渡推开门,走了。
出王府的路和来时一样。长廊、夹道、月亮门。
侍卫没拦他。
沈渡走出侧门,站在街上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巷子里没人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焦臭味。
沈渡走了几步。
停下来。
有人跟着他。
他没回头。脚步不变,往天师府的方向走。拐进一条窄巷,加快脚步。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停下来。
转身。
巷子是空的。
没有人。
沈渡盯着巷口。阳光照不到这儿,墙上全是青苔,地上积着黑水。
他的脚边,有一块陶片。
蹲下,捡起来。
北斗七星。七颗星连成一条线。线的两端,各有一个点。
和他父亲墓前、和乱葬岗那块一样。
但这一块,背面刻着一行字:
“天璇在看你。”
沈渡把陶片攥在手心。
陶片的边缘硌进肉里,疼。
他抬起头。巷口还是空的。风停了,焦臭味散了。
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但陶片不会自己飞进来。
有人来过。站在他身后,很近。他转身之前,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沈渡站起来。
天璇知道他了。
回到天师府,沈渡直接去找耶律冥。
天师殿的门关着。他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耶律冥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王府里有人改命。”
耶律冥的眼睛缩了一下。
“我妹妹。有人问过她的生辰八字,她在忘事。忘了很多。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
“天璇的人进过王府。进了后面的藏经阁。”
耶律冥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不安。
“藏经阁里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耶律冥说,“但师父在世的时候,提过一次。他说王府的藏经阁里,藏着北凉皇室的命盘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
“皇室的命盘?”
“每一代北凉王,出生的时候都会有一份命盘记录。存放在藏经阁里,只有王和王后能看。”
“天璇在找皇室的命盘。”
“也许。”
沈渡把那块陶片放在桌上。
耶律冥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脸白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巷子里捡的。有人跟着我,留下了这个。”
耶律冥拿起陶片,翻过来。盯着那行“天璇在看你。”
“他知道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我不能停。”沈渡说,“他在找我,我也在找他。谁先找到谁,谁活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渡转身走了。
耶律冥站在天师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一次他没说“我不是帮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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