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师殿的灯全灭了。
沈渡坐在黑暗中,把那块陶片放在桌上。月光从窗缝挤进来,照在那行字上“天璇在看你。”
耶律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:“你不能再去王府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天璇知道你了,再去,他会设局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
“藏经阁里有什么?”耶律冥问。
“皇室命盘,你说过。”
“不止那些。”耶律冥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师父说过,王府藏经阁里还藏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师道的传承名录,每一代天师的名字、八字、命盘记录,师父的名字在上面,我的名字也在上面。”
沈渡盯着他的背影:“天璇要那个干什么?”
“知道了天师的命盘,就能改天师的命。”
沈渡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师父的死——”
“也许不是意外。”
耶律冥转过身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。
“我要进藏经阁。”沈渡说。
“你进不去。”
“你有布局图。”
“布局图只能带你到门口。藏经阁外面有命阵,是北凉开国天师布的。强行破阵,整个王府都能感觉到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有天师的血呢?”
耶律冥的眼睛缩了一下。
“你想用我的血破阵?”
“借一点。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他走到柜子前,取出一把匕首,划破手指。血滴进碗里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把碗推到沈渡面前。
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
沈渡端起碗。血是热的,腥味冲鼻。
第二天,子时。
沈渡站在王府后墙外。墙很高,两丈有余,表面抹着灰泥,滑不留手。墙头上种着荆棘,刺有半尺长,密密麻麻。
他把袍子下摆塞进腰带,后退几步,助跑,蹬墙,手指扣住墙头砖缝。荆棘扎进手背,疼得他咬紧牙关。
翻过去,落在墙内的草丛里。草很高,没过膝盖,露水打湿了裤腿。
藏经阁在王府最深处,三层楼,灰瓦黑墙,没有窗户。门口没有侍卫。整座楼被一层蓝光罩着,像倒扣的碗。
命阵。
沈渡蹲在草丛里,用命眼看。
蓝光不是均匀的。有一处暗一些,在楼的东北角,靠近地基的地方。那是阵法的“气口”,布阵的人留下的破绽。
沈渡在想,这是布阵人的疏忽,还是故意留下的陷进?
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碗,碗底还沾着耶律冥的血。用手指蘸了,在掌心画了一道符。天师的血,能骗过阵法。
走近。
蓝光在碰到他掌心的瞬间,像水遇到烧红的铁,嘶的一声,蒸发了。没有震动,没有声音。
沈渡推开了藏经阁的门。
楼里很黑。
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吸光的黑。月光、星光、远处的灯火,到了门口就消失了。
沈渡站在门内,等眼睛适应。什么都没看到。
他掏出火折子,吹亮。
火苗跳了一下,照出面前的景象——
一排排架子。铁架子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架子上摆满了卷宗、簿子、竹简、帛书。有些卷宗发黄发脆,边角卷起,像是几百年的东西。
沈渡走到第一排架子前,随手抽出一卷。
“永安元年,北凉王耶律德,命盘记录。”
皇室命盘。
他放回去,继续往里走。
第二排,第三排,第四排……每一排都塞得满满当当。他找了很久,才在角落里看到一排不一样的架子。
架子上的卷宗没有标年份,只标着代号:
天枢。天璇。天玑。天权。玉衡。开阳。摇光。
天师道传承名录。
沈渡抽出“天璇”那卷,翻开。
:第一代天璇,姓名不详,大梁人,永安三年卒。
:第二代天璇,姓名不详,北凉人,建兴十一年卒。
:第三代天璇,姓名不详,北凉人,元丰六年卒。
他一页一页翻。每一页都是一个死人。翻到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“第九代天璇,陈玄一,大梁人,天师道第二十七代传人,永安三年卒。”
陈玄一。
耶律冥的师父。
是天璇?
沈渡盯着那行字,脑子转不过来。
陈玄一是天璇。那耶律冥知道吗?
他继续往下翻。下一页是第十代。
“第十代天璇,姓名不详,卒年不详。”
空白。只有这一行字。没有名字,没有籍贯,没有卒年。像是没来得及填,或者是知道却故意不填。
沈渡用心把这一页记下来、把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。
他正要合上卷宗,看到页脚有一行小字,和正文的字迹不一样:
“天璇即天师。天师即天璇。”
笔迹他很熟悉。
陈玄一的笔迹。
火折子快灭了。
沈渡把卷宗放回架子上,转身要走。
脚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低头。地上有一块陶片,比之前看到的都大。北斗七星,七颗星连成一条线。线的两端,两个点。
但这一块不一样。七颗星中间,刻着一个字:
“吾”。
我的。
沈渡蹲下,捡起来。陶片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:
“吾乃第九代天璇。天璇者,非一人之代号,乃天师道之暗面。每一代天师,皆为天璇。改命组织,即天师道。”
沈渡的手在抖。
天师道就是改命组织。耶律冥的师父是天璇,耶律冥自己也是天璇?他不知道。陈玄一没告诉他。
他继续看:
“吾徒耶律冥,资质过人,然心性偏执。吾恐其误入歧途,故以锁心咒锁其心魄,使其不得知天璇之秘。若吾死,此秘当由后人继之。”
陈玄一锁住耶律冥的心魄,不只是为了防止他用禁术。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自己是天璇。
火折子灭了。
沈渡站在黑暗中,把那块陶片攥在手里。
他想起耶律冥的话:“师父临死前,一直在查这个组织。”
他不知道他查的是自己的组织。
沈渡退出藏经阁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蓝光还在,碗里的血用完了。他用手背推开门,闪身出去。
草丛里的露水已经干了。他翻过后墙,落在巷子里。
巷子是空的。
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不对。
他翻过来的时候,墙头的荆棘断了三根。现在,地上没有断枝。
有人来过,把断枝捡走了。
沈渡抬起头,墙头空荡荡,月光照在上面,灰蒙蒙一片。
他蹲下,看地面。泥土上有脚印,不是他的。鞋底花纹不一样,更大,更深。
天璇来过。
他知道沈渡今晚会来。
回到天师府,天已经亮了。
沈渡推开天师殿的门,耶律冥还在。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那本《命语初解》。
“拿到了?”
沈渡把陶片放在桌上。
耶律冥低头看。他的脸白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你师父留下的。”沈渡说,“他是天璇。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陶片上摩挲,摸到那个“吾”字,停下来。
“第九代天璇。”沈渡说,“每一代天师,都是天璇。天师道就是改命组织。”
耶律冥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是空的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怕你受不了。”
耶律冥低下头。他把陶片翻过来,盯着那行字“吾徒耶律冥,资质过人,然心性偏执。吾恐其误入歧途,故以锁心咒锁其心魄,使其不得知天璇之秘。”
他的手在抖。
“他锁了我十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了不让我知道自己是天璇。”
“是。”
耶律冥站起来。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渡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到第十代天璇。”沈渡说,“你师父死了,天璇还在。有人在替他的位置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他已经来找我了。”
耶律冥转过身。
沈渡把那块新陶片放在桌上。背面刻着一行字,不是陈玄一的笔迹。
“明晚,城隍庙。一个人来。”
耶律冥盯着那行字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沈渡没回答。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如果是你师父约你,你去不去?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
沈渡推开门,走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