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,戌时。
沈渡没进庙。
老庙墙皮剥落,瓦片上长草。门口两盏灯笼,一盏早灭了,另一盏火苗在风里晃,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根绷紧的弦。
铁柱蹲在二十步外的巷口,怀里揣着短刀,耶律冥在庙后。
天师府的马车停了两百步远,车门开着。
他答应了一个人来,但没说不带人。
庙门推开的时候,门轴锈得跟哭似的。
大殿里没灯,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落在地上白一片灰一片,神像的脸半明半暗,两个眼窝像窟窿。
香炉里的灰早就凉透了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神像后面传出来,不高不低。
沈渡没动。
“出来。”
脚步声传来,一个人走出来。
黑衣服,黑面具,面具上刻着北斗七星。
天璇:“你迟了。”
“路远。”
“天师府到这儿,三炷香的路,你走了四炷。”
沈渡盯着他:“你在数?”
“在等。”
天璇走到香炉前停下来,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沈渡用命眼看。
命盘在天璇胸口位置,命盘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黑气,跟陈玄一死前一模一样。
三天前,陈玄一死的时候,也是这层黑气,烧得命盘都裂了。
“你是第十代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陈玄一是你师父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杀了他?”
天璇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是被反噬烧死的,我没动手。”
“但你没救他。”
“救不了,锁心咒的反噬,没得救。”
沈渡手指收紧:“你约我来,不是要说这些。”
“不是。”天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陶片,搁在香炉上,“这个,你认识。”
陶片上刻着北斗七星,七颗星中间,刻着一个“你”字。
沈渡的血往头上涌,手在抖。
天璇说:“你父亲被改命的时候,我在场。”
“是你改的?”
“不是,我那时候还不是天璇,动手的是第九代。”
“陈玄一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陈玄一改了我父亲的命,你改了我妹妹的命。”
“你妹妹的命不是我改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王后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北凉王后,信命。她找人改了你妹妹的命,想让她忘了大梁,留在北凉。”
“谁动的手?”
“天师府的人,但不是我。”
沈渡盯着他:“你在骗我。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天璇把陶片推过来,“但你妹妹在忘事,不是假的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
“你约我来,到底要什么?”
天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你加入我们。”
“你在做梦。”
“不是梦。”天璇说,“你是定命者,命盘有洞,阵法改不了,我们需要你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们找到破定命的办法。”
“然后让你们改所有人的命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天璇的声音跟说天气似的,“命不好的,改好。命苦的,改甜。有什么不对?”
“命不是你想改就能改。”
“陈玄一改了,你父亲改了,赵铁头改了,几百个人改了。”
“他们死了。”
“有些人死了,有些人活了。”天璇说,“你父亲成功了,他的命传给了你。”
沈渡的血凉了半截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第九代天璇的计划,你父亲命盘里的东西,传给了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天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定命者的种子。”
沈渡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的命盘上的洞……”
“是你父亲留给你的,他不是被改命,是在死之前,把自己的命盘撕了一块,塞进你的命盘里。”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改命会死,不改也会死,他选了前者。”
沈渡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要我加入你们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
天璇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妹妹的命,会越来越差。忘事只是开始。接下来是身体、寿命。如果没人稳住,三年之内,她会死。”
沈渡盯着他: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“不是威胁,是事实,改命不可逆,你救不了她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
“但我们可以。”天璇说,“加入我们,帮你稳住她的命盘。”
“稳住?”
“五年,还是十五年?等你找到破定命的办法,也许能彻底改回来。”
“你在骗我。”
“你可以赌。”天璇说,“但你妹妹等不起。”
沈渡沉默。
庙里连风都停了。月光照在地上,像滩死水。
“如果我加入,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先回天师府。等消息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你不怕我回去之后反悔?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妹妹在王府,你跑不了。”
沈渡想骂一句,但忍住了。
那可真要谢你了。
天璇站起来。
“三天后,城北乱葬岗。那里会有一具新尸体,你去看看,是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
天璇转身往神像后面走。
“等等。”
天璇停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天璇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天璇没回头。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庙后的黑暗里。
沈渡站在大殿里,盯着那块陶片。
“你”。
他伸手去拿。
陶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他抽出来,展开。
不是天璇的笔迹。
是陈玄一的。
记得上个月在藏经阁,陈玄一写的字也是这个笔锋,他不会认错。
纸条上写:“第十代天璇,就是你身边的人。”
沈渡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抖。
身边的人。
谁?
庙外,铁柱冲进来。
“沈大人!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厮长啥样?”
“戴面具。”
铁柱挠挠头:“兀那天璇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耶律大人让您赶紧回去。”
沈渡把纸条塞进袖中。
“走。”
马车里,耶律冥坐在对面,盯着沈渡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戴面具。”
“声音呢?”
“不像北凉人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沈渡盯着他。
对方叮嘱他注意身边的人。
耶律冥是天师,是天璇的继承人,陈玄一是他师父。
纸条上写的“你身边的人”,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?
想不通。真的想不通。
“他让我加入改命组织。”
耶律冥眼睛缩了一下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提了什么条件?”
“我妹妹。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
“他说我妹妹的命盘被动了,三年之内会死。”
耶律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能救吗?”
“他说能稳住。五年甚至十五年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加入他们。”
马车里安静了很久。
车轮碾过石板,咯噔咯噔。月光从车帘缝里挤进来,照在两人中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耶律冥问。
沈渡把纸条抽出来,递给他。
耶律冥接过去,低头看。
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?”
“陈玄一的笔迹。”
耶律冥盯着那行字“第十代天璇,就是你身边的人。”
他的手在抖。
“他在说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是我?”
沈渡盯着他:“你希望我觉得是你吗?”
耶律冥没说话。
他把纸条折好,递回去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是天璇,你不会帮我进藏经阁,你不会给我你的血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
沈渡没接话。
马车下来,沈渡下了车,站在街上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
他抬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月亮。想起沈梦在北凉王府笑着叫他“阿兄”,却记不得大梁的事了。
离了大谱。
不是耶律冥。那是谁?
铁柱?那憨货连命盘都看不明白。
阿依?她只是个侍女。
主簿?赵铁头的老婆?
他想不到。
但天璇说,三天后,城北乱葬岗会有一具新尸体。
去看看,就知道是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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