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启明星刚隐进去那会儿,沈渡就坐在天师殿的台阶上了。
青石板硌得慌,他也没在意,手里攥着张纸条,都攥得发毛了。上面就一行字:"第十代天璇,就是你身边的人。"
他看了多久?不知道。从子时坐到卯时,府里上上下下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耶律冥、阿依、杂役、偶尔来的道士。
没有一个能对上"天璇"这个名字。
其实有个扫地的老头,眼神有时候怪怪的,但沈渡想,天璇总不能是个瘸子吧?
指尖越攥越紧,纸条成了一团。虎口那道旧伤,早好了,这时候莫名其妙开始疼。
月亮门那边突然传来脚步声,铁柱跑得汗都把粗布衫浸透了,贴在背上,看着就难受。
"沈大人!"他在台阶下弯着腰喘气,声音都劈了,"周同……周同找到了!"
沈渡猛地站起来,纸条掉地上了,没顾上捡。眼底那点疲惫,唰地没了,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
"在哪?"
"府衙大牢。"铁柱喘匀了点,"还活着。我托人打听的,送饭的狱卒说,地字三号牢里关着个大梁人,瘦得……瘦得就剩一把骨头,昏昏沉沉的,嘴里一直念叨'沈大人'。我想就是周同。"
沈渡指甲嵌进掌心,疼。这疼挺好,能让他稳住了。
当年在大梁,就这一个同僚知道他爹和妹妹的事。失踪这么久,原来在北凉府衙大牢里。
"带我去。"
"耶律大人说……"铁柱犹豫了一下,"不让您私自去,怕有埋伏。"
沈渡抬眼看他,又重复一遍:"带我去。"
府衙大牢在西南角,偏得很,四周荒草长得半人高。风一吹,一股味儿,说不上来是腐还是霉,反正呛人。
围墙两丈高,铁丝锈了,晨光里还是泛着冷光。门口四个守卫,腰里别着弯刀,怀里揣着铜锣。
一个靠着墙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,快栽地上了。一个蹲着剔牙,唾沫星子溅得老远。
还有两个斜靠着门框,眼神涣散,盯着街口发呆。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没人动一下。
沈渡蹲在巷口阴影里,捻诀,命眼开了。大牢外墙罩着层灰光,不像藏经阁那种蓝,澄澈凛冽的。
这灰光浑浊,像蒙了层纱,密密麻麻裹住整个大牢,没缝隙。命阵,拦玄学之人的。
"进不去。"铁柱凑过来,压低声音,"这阵邪门,硬闯怕惊动里面。"
沈渡没吭声,从袖里摸出张探命符。边缘卷了,黄得厉害,随身携带的东西。他咬破食指,血珠滴上去,顺着符纹爬。垂着眼,在背面写周同生辰八字。潦草,有几笔都糊了。
火折子一吹,火苗窜起来,舔符纸。火焰苍白色,没暖意。燃尽了,灰烬落掌心,一碰就碎,散地上。
沈渡心猛地一沉。探命符显象,周同命盘快散了。
"他在里面,撑不过十天。"
声音里有什么东西,铁柱没敢问,悄悄按紧腰间短刀:"沈大人,您说怎么做。"
沈渡站起来,拍身上土,看门口守卫:"我去引开,你趁机进去,把人带出来。快,别惊动里面的人。"
"怎么引?"
沈渡没答,整理衣襟,径直走出去。不躲不藏,步子不快不慢。
晨光落身上,气息却愈发清冷。天师府官员的威严?也许吧,他自己都觉得这词可笑。
"什么人?"剔牙的守卫抬头,牙签还叼嘴里,手按刀柄上。
沈渡停步,亮出鎏金铜牌,天师府纹路,晨光里微光一闪。
"奉天师之命,提审地字三号囚犯。"
四个守卫对视。打盹的醒了,揉眼,凑过来打量沈渡,又看铜牌。
"天师府的?没见过你啊。"
"新来的,刚从大梁调来。"沈渡面不改色。心里警惕这些守卫,懈怠是懈怠,眼神里那点东西藏不住。有人叮嘱过。
"提审令呢?"另一个上前,语气硬了,"没有令,有铜牌也不能进。"
沈渡抬眼,盯着这人,气场骤然冷下来。威压?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东西,反正就是让对方不舒服。
"天师提人,不需要令。不信,去跟天师回话。耽误正事,你担得起?"
守卫手顿在刀柄上,眼神犹豫。天师府的威严,北凉城无人不知。四个人又对视,最终让开路,语气不甘:"进去可以,不许乱逛,提完人立刻出来。"
沈渡没应声,跨进大门。
一股味儿扑面而来。腐臭,混着尿骚,还有血腥味,分不太清,反正呛得喉咙发紧。
里面暗得多,甬道狭窄潮湿,墙壁青苔,脚下石板滑腻。水滴声,"滴答",刺耳。
两边铁栏杆,后面隐约一张张脸。
低声呜咽的,疯狂嘶吼的,还有一动不动像尸体的。
沈渡没多看,他其实有点怕看这些。
铁柱悄无声息跟着,手按短刀,呼吸放得极轻。
地字三号在最深处,阴暗潮湿。
铁锁锈死了,钥匙孔堵着淤泥,很久没开过。
沈渡蹲下,指尖抚过铁锁,再开命眼锁芯深处藏着个极小的命阵,一个微弱光点。
布阵之人故意留的破绽?引诱?陷阱?
他没犹豫,指尖按住光点,念咒,血珠再渗出,滴锁芯上。
"咔哒",锁动了。门轴"吱呀",刺耳,打破寂静。
推开门,更浓的味儿。
角落里缩着个人,头发结成团,油腻污垢,遮住大半张脸。
衣服烂成布条,勉强遮体。
露出来的皮肤,伤疤深浅不一,有的结痂,有的还渗脓。
瘦得一把骨头,风一吹就倒。
"周同?"
沈渡缓缓蹲下,声音放轻了。有点抖,他没控制住。
"周大人,是我,沈渡。"
那人缓缓抬头,头发拨开,露出张瘦脱了相的脸。
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眼睛浑浊像……像什么?沈渡想不出合适的比喻。嘴唇干裂起皮,动一下都费力。
盯着沈渡看了很久,迷茫褪去,震惊。
嘴唇哆嗦,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铁皮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种声音。
"沈……沈大人?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"
"我没死。"沈渡指尖颤,想扶他,又怕碰疼伤口,"出使的事,是一个圈套,我侥幸活了下来。"
"他们说你死了……"周同眼泪突然涌出来,浑浊泪水顺伤疤滑落,混着污垢,狼狈。
沈渡看着,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,临死前就这样,眼睛湿漉漉的,不知道看谁。
"把你扔进火里,烧得尸骨无存……"
沈渡指尖骤然收紧,眼底寒意浓了。怒火喷发?
"谁说的?是不是天璇?"
"是……天璇。"周同抖得更厉害,想起什么可怕的事,身体不住发抖,"他来过,不止一次……问你生辰八字,问我你以前的事,还问我……问你妹妹的下落……"
"你说了?"
沈渡声音陡然变冷,握周同手腕的力道加重。妹妹下落,心底最深的秘密,多年执念。被天璇知道?后果不堪设想。
周同没回答。眼神突然惊恐,猛地抓沈渡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,指甲嵌进皮肉。
"沈大人……天璇不姓耶律……他不姓耶律……"
"嗡"的一声,沈渡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血液凉下来,呼吸停滞。他盯着周同,感到震惊,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:"你说什么?重复一遍!"
"天璇……不姓耶律……他姓……他姓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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