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铁柱把东西带来了。
朱砂一小包,黄纸一叠,毛笔一支。
不多。但够了。
沈渡把东西塞在干草底下,手从草叶上蹭下来一层灰。地牢里的干草有一股霉味儿,混着泥土的腥气,闻久了嗓子眼发紧。
那天晚上,耶律冥没来。
铁柱说,天师去王宫了,北凉王找他议事。
沈渡听完,心跳快了两拍。
他等到深夜。地牢外头的火把灭了两个,剩下的光昏昏沉沉,照不到他这间。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——没人。看牢的兵卒缩在墙角打鼾,呼噜声像破风箱。
他从干草底下摸出黄纸和毛笔。
倒了一点朱砂在碗底,加了一点点水,用手指头搅了搅。朱砂化开,红得像血。指头上沾了一坨,他随手在裤腿上蹭掉。
提起笔。
心跳咚咚咚的,震得耳膜发胀。
他知道自己在找死。
用敌人的法子,改自己的命。这事儿说出去谁信?
但他已经把耶律冥那七次施法翻来覆去想透了——
七道锁,锁的是七魄。每开一道,命盘就松一分。七道全开,命盘就跟和好的面一样,想捏成啥样捏成啥样。
耶律冥要把他捏成“北凉的忠犬”。
沈渡要做的,是在耶律冥捏完之前,先给自己上一层“硬壳”。
他要让耶律冥盖不住他。
深吸一口气。落笔。
画的不是符。
是“锁”。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锁。
三天时间,他躺在干草上,闭着眼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。他不懂命语,但他有“命眼”。他能看见自己命盘上的每一条线,每一个节点,像看一张摊开的地图。
他找到了一个薄弱点。
就在心脏的位置。耶律冥已经收紧的第二条线,就在那儿。
他要在那儿加一道“反锁”。
不是不让耶律冥施法。那太明显了,一露馅就是死。
他要让耶律冥的施法变成“白费劲”。表面上第二条线收紧了,但实际上——它只是“看起来”紧了,压根没碰着他的心智。
笔尖落在黄纸上。沙沙沙,笔锋很稳。
沈渡用“命眼”盯着心脏上那条线,手底下画出一条相反的线。
一条“逆线”。
耶律冥的线往紧了收,他的线就往松了放。
两条线撞上,互相抵消。
画完最后一笔,他把符咒贴在心口。
黄纸贴着皮肤,凉飕飕的。他闭上眼,念出那句唯一记住的命语。
“天璇逆转,心锁自开。”
符咒着了。
火焰是白的。不是耶律冥那种蓝。
白光照亮了整间地牢,连墙缝里的虫子都现了形。也就三秒钟,灭了。
沈渡睁开眼。
用“命眼”看自己的命盘。
心脏上那条线——松了。
没全松,但回到了第一道锁刚开之后的样子。耶律冥那两天的心血,白费了。
但沈渡的符咒也烧成了灰。黑灰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地上,跟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
他成功了。
也付出了代价。
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砸过来,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一把。眼前一黑,他差点脸朝下栽进干草堆里。
他撑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嗓子眼里有一股腥甜味儿往上顶,被他硬咽回去了。
这是“反噬”。
改命,是要还账的。
他用符咒抵消耶律冥的施法,烧的是他自己的“命力”。
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他没得选。
第二天,耶律冥来了。
道袍扫过地牢的石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手里提着那个铜铃,走一步晃一下,叮当叮当的,听着就让人心烦。
画符。念咒。施法。
一套走完,耶律冥没急着走。他盯着沈渡看了很久,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蛇盯青蛙。
“你比我想的要顽强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一般人到第三道锁,就已经开始变了。你还没有。”
沈渡低着头。手在抖。
不是装的。
“反噬”的后劲儿上来了,手指头跟抽筋似的,怎么都按不住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攥成拳头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耶律冥说。
他转过身,道袍带起一阵风,裹着檀香和朱砂混在一起的味儿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偏过头。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走了。
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沈渡等他走远了,才抬起头。
用“命眼”看自己的命盘。
心脏上那条线——又紧了。
耶律冥重新施了法。昨晚那一仗,白打了。
这意味着,他每抵消一次,就要重新画一道符。
每画一道,就要烧掉一部分“命力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还在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“命力”可以烧。
但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必须撑到学会完整的破解之法。
那天晚上,铁柱来送饭。
一碗稀粥,一块杂面饼子,粥面上漂着几片黑乎乎的菜叶子。
“你脸色差得很。”铁柱把碗递过来,盯着沈渡的脸看。
“没事。”沈渡接过碗。碗底烫得烫手,他也没松手,就这么捧着,让那股热乎气往手心里钻。
“东西还能弄到吗?”
“朱砂不多了。”铁柱压低声音,“我再去想辄。”
“小心点。别让人逮着。”
铁柱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铁柱。”
铁柱站住了,没回头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把自己的命改回来?”
铁柱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。喉咙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话卡在那儿,上不来下不去。
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低下头,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跟昨天耶律冥走的时候不一样。耶律冥的步子稳,一步一步的,像量好了距离。铁柱的脚步碎,快,带着点儿慌。
沈渡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。
铁柱的命,被那个道士改了。婚姻、子女、寿命——全被“消耗”了,填了别人的命盘。
沈渡不知道铁柱还能活多久。
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如果能学会“改命之术”,他要把铁柱的命还回去。
不止铁柱。
还有那些和他一样被改过命的人。
沈渡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铺开黄纸,蘸饱朱砂。
这一次,他画的是“天玑锁”——第三道锁,连着脾脏。
耶律冥还没动手。他要提前把路堵死。
笔尖落下。
地牢里很安静。只有笔锋划过黄纸的沙沙声,和远处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沈渡的呼吸很慢。
手不抖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