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的第二十天。
沈渡已经不记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。阳光、风、雨这些东西变成了记忆里的符号,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纱。
但他记得每一道符咒。
二十天里,耶律冥施了十次法。每两天一次,像钟摆一样精准。第一道锁、第二道锁、第三道锁、现在已经到了第四道。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。
四颗星,四道锁。
对应大脑、心脏、脾脏、肺脏。
沈渡用“命眼”看自己的命盘,那四条线像四条毒蛇,缠绕在他的脏器上。它们已经“收紧”了。
但实际上,每一次耶律冥施法后,沈渡都会在夜里画一道“逆符”,把那条线松开。
他已经画了十道符。
消耗了十次“命力”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弱。手指开始发抖,视力变得模糊,有时候站起来会眼前一黑。但他不能停。
因为第五道锁就要来了。
玉衡,对应肾脏。
肾脏是“命之本”。一旦这道锁被收紧,他的生命力就会被锁定。不是死亡,而是“被控制”。耶律冥说过,第五道锁之后,他会开始“变”。
变成另一个人。
沈渡必须在第五道锁之前,学会完整的破解之法。
但他还缺一样东西。
命语的完整发音。
他记住了耶律冥念过的每一个音节,但他不确定自己念得对不对。命语是一种失传的语言,一个音节的错误,可能导致整个符咒失效,甚至反噬。
他需要一个“老师”。
但地牢里没有老师。
除了……
“铁柱。”沈渡叫住来送饭的狱卒,“你能帮我找一个东西吗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本书。”沈渡说,“关于命理的书。任何一本都行。”
铁柱皱起了眉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一种失传的语言。”沈渡说,“北凉的天师都会。耶律冥念的就是那种语言。”
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上哪找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帮你打听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铁柱走了。沈渡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身体在抗议。连续十天的“逆符”消耗了他太多的命力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肾脏在隐隐作痛,那是第五道锁即将到来的预兆。
耶律冥说过,第五道锁是最疼的一道。
因为肾脏连着全身的经脉。一旦被收紧,全身都会像被电击一样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,把恐惧压下去。
他不能怕。
怕,就会输。
那天夜里,沈渡做了一個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座大殿上。殿很大,大到他看不到边际。殿顶是一片星空,北斗七星在正中央,散发着蓝色的光。
殿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袍,头发雪白,面容苍老,但眼睛很亮,就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是谁?”沈渡问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殿顶的北斗七星。
“你知道北斗七星为什么叫北斗七星吗?”老人问。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它们像一把勺子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民间的说法。”老人说,“在天师的世界里,北斗七星代表的是‘命’的七个维度。天枢是脑,天璇是心,天玑是脾,天权是肺,玉衡是肾,开阳是肝,摇光是魂。”
“魂?”沈渡抓住了最后一个词,“不是魄?”
“人有三魂七魄。”老人说,“北斗七星对应的是七魄。而三魂,天魂、地魂、命魂不在七星之中。它们藏在七星的中心。”
老人的手指向北斗七星的正中央。
那里,七颗星围成的勺形中间,有一个空洞。
“那就是‘魂位’。”老人说,“你的命盘上有一层雾,连耶律冥都看不清,就是因为你的‘魂位’里藏着东西。”
“藏着什么?”
老人转过头,看着沈渡。
“藏着你的前世。”
沈渡猛地睁开眼。
地牢里,一片漆黑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冷汗。
前世?
他从来不相信前世。他是状元,读的是圣贤书,信的是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。
但现在,他什么都信了。
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,用“命眼”去看自己的命盘。
这一次,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北斗七星的中央,那个空洞的位置真的有东西。
一团光。
白色的光,像一团雾,笼罩在七颗星的正中央。
那就是耶律冥说的“雾”。
那就是老人说的“前世”。
沈渡盯着那团光,心跳如擂鼓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团光,可能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第二天,耶律冥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符咒。
他带了一个人。
一个被绑着的、满身是血的人。
沈渡认出了那张脸。
周同。
副使周同。
“沈大人……沈大人……”周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
沈渡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他盯着耶律冥。
“没做什么。”耶律冥说,“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。他不肯回答,我就用了点手段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关于你的问题。”耶律冥蹲下来,与沈渡平视,“你的家世、你的过往、你的弱点,所有你不肯告诉我的事,他都告诉我了。”
沈渡盯着周同。
周同不敢看他。
“对不起……沈大人……我没办法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沈渡说。
他的声音很冷。
冷到周同打了个哆嗦。
耶律冥笑了。
“你看,这就是人性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周同是你的同僚,是你的战友。但在生死面前,他选择了自己。你也会的。总有一天,你也会。”
他站起来,挥了挥手。
两个士兵把周同拖走了。
周同在被拖走的时候,一直在喊:“沈大人!沈大人!对不起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沈渡盯着耶律冥。
“你想用他来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耶律冥说,“是示范。让你看看,人是怎么变的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耶律冥。”沈渡叫住他。
耶律冥停下脚步。
“你知道你的命盘上有什么吗?”
耶律冥转过身,盯着沈渡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的命盘。”沈渡说,“我能看到。你要不要听听,我看到了什么?”
耶律冥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恐惧。
一闪而过的恐惧。
“你看不到我的命盘。”他说,“我的命盘,我自己都看不清。”
“我看得到。”沈渡说,“你的命盘上,有一条裂痕。很大的一条。在‘寿’的位置上。你活不过六十岁。”
耶律冥的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比平时快。
沈渡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不知道耶律冥的命盘上有没有裂痕。
他只是在赌。
赌耶律冥也有怕的东西。
他赌对了。
那天晚上,铁柱来了。
他带了一本书。
书很旧,纸张发黄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封面上写着《命语初解》。
“哪找到的?”沈渡接过书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。
“城隍庙。”铁柱说,“一个老道士给我的。我说我要学命理,他看了我一眼,就把这本书塞给我了。”
“他没问你是谁?”
“问了。我说我是给地牢里的一个犯人找的。”
沈渡皱起眉。
“他不怕惹麻烦?”
“他说了一句话。”铁柱说,“他说‘该来的,总会来。’”
沈渡愣住了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这句话,像是有人在对他说。
他翻开书,写着几行字:
“命语者,上古天师与命盘对话之语也。一字之差,谬以千里。学者当慎之又慎。”
下面是命语的基本音节表。
沈渡的眼睛亮了。
他终于有了“老师”。
一本旧书。
一个从未谋面的老道士。
那天夜里,沈渡没有画符。
他坐在黑暗中,借着从铁栏杆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一页一页地翻那本《命语初解》。
书不厚,只有三十几页。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手写的字。字迹很老,墨迹已经发褐,像是几十年前写的。
沈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他发现,耶律冥念的那些音节,在这本书里都能找到对应的解释。
“天璇逆转,心锁自开”他之前念的那句命语,意思是“天璇星的力量反转,心脏的锁自行打开”。
但他念错了一个音节。
“逆转”的正确发音是“niè zhuǎn”,他念成了“nì zhuǎn”。
一个音节的错误。
难怪反噬那么重。
沈渡苦笑。
他差一点把自己害死。
他继续读。
读到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段落:
“逆命七星阵者,上古禁术也。以北斗七星之力,锁人七魄,改其心性。施法七七四十九日,可改一人。然此术有违天道,施法者亦遭反噬。每改一人,施法者寿减十年。”
寿减十年。
耶律冥改了不止一个人。
他的命盘上,那条在“寿”的位置上的裂痕不是沈渡瞎编的。
是真的。
沈渡盯着那行字,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耶律冥不是无敌的。
他也有软肋。
他的软肋,就是他的命。
第二天,耶律冥来施法的时候,沈渡做了一件大胆的事。
他没有低头,没有装恐惧。
他抬起头,直视耶律冥的眼睛。
“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。”沈渡说。
耶律冥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沈渡说,“是不是最近施法太多,命力消耗太大了?”
耶律冥盯着沈渡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恐惧。
是杀意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知道逆命七星阵。”沈渡说,“每改一个人,施法者寿减十年。你改了不止一个人。你的命盘上,那条裂痕,比我上次看到的又大了一点。”
耶律冥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伸出手,掐住沈渡的脖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渡没有挣扎。
他笑了。
“你杀了我,谁告诉你答案?”
耶律冥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愤怒。
是恐惧。
他怕死。
和沈渡一样,他也怕死。
“放开我。”沈渡说,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耶律冥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“你能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把那条裂痕补上。”沈渡说,“我能看到命盘。你改不了自己的命,但我可以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放了我。”沈渡说,“放我回大梁。”
耶律冥盯着他。
“你以为我会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沈渡说,“但你的裂痕越来越大。你再不改,活不过五十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最后,耶律冥转身走了。
没有施法。
没有画符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沈渡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知道,他赌对了。
耶律冥的软肋,就是他的命。
而沈渡,手里握着那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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