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冥三天没有来。
这是他被俘以来,最长的一段“安静”时光。
没有符咒,没有念咒,没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。地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只有每隔四个小时铁柱来送饭时的脚步声,才能提醒沈渡他还活着。
但这三天,沈渡没有浪费。
他把《命语初解》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
书里记载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不仅仅是命语的发音和语法,还有命盘的结构、七魄的对应关系、以及《逆命七星阵》的完整原理。
原来,逆命七星阵不是耶律冥发明的。
这本书里写着,此阵“传自上古,为天师道禁术,历代天师口口相传,不得录于竹帛”。写这本书的人,显然是某个叛出师门的天师,他把这套禁术偷偷记了下来,藏在了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里。
而这本书,辗转百年,落到了城隍庙那个老道士手里。
又通过铁柱,落到了沈渡手里。
沈渡觉得这不是巧合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那个老道士说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第三天夜里,耶律冥来了。
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老了。
不是心理作用。沈渡用“命眼”看他的命盘,那条在“寿”位上的裂痕,确实变大了。像一道干涸的河床,从命盘的边缘一直裂到中心。
耶律冥的寿命,正在流失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沈渡先开口。
耶律冥没有回答。他走进来,坐在沈渡对面,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,而是坐在地上,和沈渡平视。
这是第一次。
“你是怎么看到我的命盘的?”耶律冥问。
“命眼。”沈渡说,“你告诉我的,一千年才出一个。”
耶律冥盯着他。
“你骗我。命眼只能看到别人的命盘,看不到命盘上的细节。你说我‘寿’位上有裂痕。那不是命眼看到的,是你猜的。”
沈渡笑了。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看到了你命盘上有异常,但具体是什么,我不确定。我说‘寿’位上有裂痕,是赌的。赌你也在怕死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。
“但你命盘上确实有异常。”沈渡继续说,“我能看到一团黑气,在你命盘的中心。那不是裂痕,是‘反噬’的痕迹。你改过太多人的命,天道在反噬你。”
耶律冥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反噬?”
“《命语初解》。”沈渡说,“‘逆命七星阵者,上古禁术也……每改一人,施法者寿减十年。’”
耶律冥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哪来的书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沈渡说,“重要的是,我能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把你的命改回来。”
耶律冥盯着沈渡,盯了很久。
“你一个刚学命理三天的人,要改我的命?”
“你学了三十年,改了自己的命吗?”沈渡反问。
耶律冥没有回答。
“你改不了自己的命。”沈渡说,“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命盘。当局者迷,这是命师的第一条铁律。你能改任何人,但改不了自己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我。”沈渡说,“我能看到你的命盘,我能看到那条裂痕,我能看到反噬的黑气。你教我完整的逆命七星阵,我帮你把命改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放我走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很久。
地牢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滋滋声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?”耶律冥说。
“你没有办法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就像我也没有办法知道,你会不会在利用完我之后杀了我。这就是交易。我们都得赌。”
耶律冥站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沈渡,眼神复杂。
“你和你父亲很像。”
沈渡一愣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沈牧之,太学教授。”耶律冥说,“三十年前,大梁派使团来北凉,他是副使。我也是那一年成为天师的。你父亲是个聪明人,和你一样聪明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死了。”耶律冥说,“回国之后第三年,病死的。但他的命盘上,也有反噬的痕迹。有人改过他的命。”
沈渡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谁改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耶律冥说,“但我知道你父亲来北凉的时候,大梁的皇帝还是先帝。他回去之后,先帝就驾崩了。新帝登基,你父亲被贬出京,三年后病死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发抖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深陷,嘴唇发黑。大夫说是痨病,但沈渡一直觉得不像。
痨病不会让人在死前说“我的命不是我的”。
他当时以为父亲在说胡话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不是胡话。
“我帮你。”耶律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不能离开北凉。”耶律冥说,“至少三年。三年内,你留在我身边,帮我改命。三年后,如果你没有骗我,我放你走。”
沈渡盯着他。
“三年?”
“三年。”耶律冥说,“你不是要学完整的《逆命七星阵》吗?三年,够你学完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三年。
三年后,他就二十一岁了。
大梁会变成什么样?妹妹沈梦会变成什么样?那个被改过命的父亲,真相还能查得出来吗?
但他没有选择。
不答应,他可能死在地牢里。
答应了,至少还有机会。
“好。”沈渡说,“三年。”
耶律冥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,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。
“这是命契。”他说,“用命语写的契约。你签了,就不能反悔。反悔的话,你的命盘会自动裂开。”
沈渡接过符咒,看了一眼。
上面的命语,他大部分能看懂。
大意是说沈渡自愿留在耶律冥身边三年,协助其修复命盘。三年期满,耶律冥放沈渡归国。如有违背,违约者命盘自裂。
“你也要签。”沈渡说。
耶律冥拿出另一张符咒,上面写着对应的条款。
两个人同时咬破手指,把血按在符咒上。
符咒燃烧起来。
蓝色的火焰。
这一次,沈渡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火焰熄灭后,他低头看自己的命盘。
一条新的线,从“命宫”延伸出来,连接到了耶律冥的命盘上。
这就是“命契”。
两个人从此命运相连。
“明天,你搬出地牢。”耶律冥说,“住到我那里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耶律冥。”沈渡叫住他。
耶律冥停下脚步。
“我父亲的命,是谁改的?”
耶律冥没有回头。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自己去查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渡一个人坐在黑暗中。
他盯着自己命盘上那条新的线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三年后,他要回大梁。
要查清楚父亲的死,谁改的父亲的命格。
然后,替天行道。
把那些被改过的命,一个一个改回来。
那天晚上,铁柱来送饭的时候,沈渡告诉他: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?”铁柱愣住了。
“搬到耶律冥那里。”沈渡说,“三年。”
铁柱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“回大梁。”沈渡说,“三年后。”
铁柱低下头。
“铁柱。”沈渡说,“等我学会改命之术,我回来帮你。”
铁柱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渡说,“你的命,被那个道士改了。我会帮你改回来。我保证。”
铁柱没有说话。
他放下饭碗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渡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。
铁柱是被改过命的人。
还有多少人,和他一样?
被改过命,却不自知?
沈渡不知道。
但他会找到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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