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如血，将藏剑峰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。
江妄带着师弟师妹们踏上了归途。山路崎岖，杂草丛生，但这群少年却像脱缰的野马，一路欢声笑语，仿佛刚从刑场走了一遭的人不是他们。
“大师兄，你刚才太帅了！”最小的师弟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江妄身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那个紫袍长老那么凶，你都不怕的吗？”
“是啊，大师兄，”另一个师妹也凑过来，脸颊因兴奋而泛红，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问心镜会照出长老的罪证？你真是太聪明了！”
江妄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山峰。藏剑峰曾是天剑宗的荣耀，如今却只剩下几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和一口早已干涸的灵泉。风一吹，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像是在嘲笑他们的落魄。
“我只是运气好罢了。”江妄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阵烟。
他没有告诉师弟师妹们，问心镜之所以能照出长老的罪证，是因为他在昨夜，亲手杀了那个掌握着长老把柄的外门执事，并用玲珑心强行抽取了执事临死前的记忆碎片，注入了问心镜的阵法之中。
那不是运气，那是算计。
是用鲜血和阴谋堆砌出来的“运气”。
“大师兄，你的手在抖。”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师姐林婉儿突然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江妄垂在身侧的右手上。
江妄猛地握紧拳头，将那只手藏进宽大的袖袍深处。
袖中，那枚染血的玉佩正紧紧贴着他的掌心，冰冷刺骨。那是今晨他潜入外门执事房时，从那个被他割喉的执事身上搜出来的信物。玉佩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，那是宗门暗部“血影堂”的标志。
刚才在问心台上，他当众揭发紫袍长老，其实并非完全出于正义，而是因为血影堂的传信已经到了——长老已被宗门高层视为弃子，杀之无罪。
他只是执行了一个早已注定的剧本。
“没事，只是有些累了。”江妄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，“大家都回去休息吧，明天还要早起练剑。”
众人欢呼雀跃地散去，各自回房。小石头还贴心地帮江妄关上了房门：“大师兄早点休息，我们给你留了灵米粥！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屋内瞬间陷入昏暗。
江妄靠在门板上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。他大口喘息着，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。直到此刻，他才敢将袖中的玉佩拿出来。
那枚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红得像是一滴凝固的泪。
“血影堂令：三日后，子时，断魂崖，诛杀血煞宗内应，提头来见。”
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，字迹如刀锋般锐利。
江妄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，指尖传来刺痛。他知道那个“内应”是谁。那是血煞宗的一位长老，也是他幼时在凡间流浪时，唯一给过他半个馒头的恩人。
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……”
江妄低声呢喃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后，夜幕降临，藏剑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远处，其他山峰灯火通明，仙乐飘飘，而这里，只有风声呜咽，如同鬼哭。
这就是修仙界。
弱肉强食，无情无义。
他不想杀人，他只想守着这群天真烂漫的师弟师妹，守着这个破败的家。可命运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他越缠越紧，逼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“大师兄？”
门外突然传来林婉儿的声音，“你睡了吗？我给你熬了安神汤。”
江妄猛地惊醒，迅速将玉佩塞回袖中，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好表情：“进来吧。”
林婉儿推门而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。她将碗放在桌上，目光在江妄脸上停留了片刻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江妄问。
“大师兄，”林婉儿咬了咬嘴唇，低声道，“我知道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。刚才在问心台上，我看到你的眼神……很痛苦。”
江妄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别多想，”他端起碗，一口气喝干了苦涩的药汤，“我只是在想，以后该怎么保护你们。”
“大师兄……”
“婉儿，”江妄放下碗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你知道吗？修仙界就像这黑夜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涌动。我们藏剑峰就像这黑夜中的一盏孤灯，随时可能被吹灭。”
“但我不会让它灭。”
江妄转过身，目光坚定地看着林婉儿，“无论付出什么代价，我都会让这盏灯一直亮下去。”
林婉儿看着大师兄坚毅的侧脸，眼眶微红。她知道大师兄有秘密，但她相信大师兄。
“大师兄，我们都会帮你的。”林婉儿轻声说，“我们会努力修炼，不再拖你后腿。”
江妄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：“好，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送走林婉儿后，江妄再次回到窗前。
夜色如墨，繁星点点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，摊开在桌上。地图上，断魂崖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出。
“三天……”
江妄低声念道。
三天后，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是杀掉恩人，换取宗门的信任和藏剑峰的安宁；还是放走恩人，承担宗门的怒火和师弟师妹的性命之忧？
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。
江妄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师弟师妹们纯真的笑脸，又浮现出恩人那张慈祥的脸庞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无论选择哪一边，他都注定要背负一生的罪孽。
夜风拂过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黑暗中，江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。他像是一座孤岛，在无边的黑暗中，独自承受着命运的狂风暴雨。
而在这片黑暗的尽头，断魂崖的轮廓若隐若现，如同一张张开的巨口，等待着吞噬他的灵魂。
江妄握紧了腰间的铁剑。
剑柄冰冷，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。
“既然天道不公，”他低声说道，“那我便逆了这天道。”
窗外，一道流星划过夜空，转瞬即逝。
藏剑峰的黄昏已经过去，黑夜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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