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仪式草草收场。
百官散去，各回各家。赵佶——不，现在叫“老赵”了——带着林江往行营走。秦桧跟在后面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本本，还有半截铅笔。
那是林江掉下来时从包里散出来的东西。秦桧捡到后研究了半天，发现能在纸上写字，而且写出来的字细细的，比毛笔小得多。他试着用了一下，惊为天人，立刻揣进了袖子里。
林江边走边看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路是土路，坑坑洼洼，一脚踩下去带起一片灰。两边的房子又低又矮，墙是土夯的，屋顶铺着稻草，有的还塌了半边。几个村民蹲在墙角，看见他们过来，赶紧跪下去，头都不敢抬。
林江越看越不对劲。
“老秦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秦桧一激灵，差点踩到自己的袍子：“草……草民在。”
“上面的人要不要吃饭？”
秦桧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了。从他第一眼看到林江从天上掉下来，他就在想：神仙到底要不要吃东西？是喝露水？还是吸仙气？还是根本不用吃？
但他不敢问。
现在上仙主动提起来了。
林江头都没回：“不吃饭？喝西北风啊？”
秦桧眼睛一亮，立刻低头在小本本上刷刷刷写。他写字很快，但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：
“上仙曰：不吃饭，喝西北风。仙界饮食，以西北风为主……”
林江听见动静，回头看了一眼：“你记啥呢？”
秦桧赶紧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，赔着笑脸：“记……记上仙的教诲。”
“我说‘喝西北风’是骂人的话，意思是啥也没有，得饿着！”
秦桧愣了一下，然后恍然大悟，又低头写：“上仙又曰：西北风不可饮，饮之则饿。此乃仙界养生之道……”
林江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出来了，这人是认真的。他是真的在记，真的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天机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扯淡了，咱们抓紧工作。”
秦桧一愣：“扯……扯淡？是何意？”
“就是别废话了，干正事。”
秦桧连连点头，低头又写：“上仙教导：勿扯淡，干正事。扯淡者，废话也……”
林江决定不理他了。再说下去，他能把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也记成“仙界气象观测报告”。
老赵在前面引路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老秦，你赶快去行营准备。”
秦桧应了一声，小跑着往前去了。
行营离祭台不远，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。
林江站在行营门口，仰头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，以及门楣上那两根歪歪扭扭的柱子，沉默了三秒钟。
门板上有裂缝，能伸进去一根手指。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，两边长着青苔。门口没有石狮子，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没有，就是几块碎石头垒起来的。
“没想到啊，”林江说，“你们这里全是仿古的建筑呀。”
老赵笑了笑：“公子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？”林江走进去，环顾四周。
屋子不大，方方正正的，但到处是毛病。
正中间摆着几张木桌，桌面坑坑洼洼，像被虫子啃过。旁边是几把木椅，有的腿是歪的，有的背是断的，拿麻绳捆着凑合用。
地上铺着稻草，踩上去软塌塌的，散发着一股霉味。墙上糊着黄泥，裂了好几道缝，能看到里面的土坯。
他抬起头。
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，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。还有个拳头大的洞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呜呜地响。
墙角有个破洞，不知道是老鼠啃的还是雨水冲的，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。
“这地方也太简陋了，”林江说，“到底是贫困村啊？”
老赵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林江继续打量，越看越摇头：“这住房条件确实太简单了。”
老赵忍不住了：“这是朕……这个，我的行营，还算简陋吗？”
他有点不服气。这行营虽然比不上皇宫，但好歹是他出巡时住的地方，家具摆设都是精心挑选的，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成了“贫民窟”？
林江抬头看了看屋顶的那个洞，又看了看墙上那条裂缝，认真地说：“这当然算简陋了。你看这房子，漏雨又漏风。老赵，你们村也太穷了。”
老赵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林江是“上面派来的”。上面的标准，跟下面的肯定不一样。
“行吧，”林江撸起袖子，“既然我来了，就先解决住房问题。我们得先建一批房子。对了，你们赵家村有多少人？我得先了解一下。”
秦桧在旁边支支吾吾：“臣……草民不知。”
他看了一眼老赵。老赵微微点头。
秦桧清了清嗓子：“可能需要找……找公主了解一下。村里的人口、田产，一向是她在管。”
林江：“公主？”
秦桧：“就是……就是赵村长的女儿。”
林江点点头：“行，叫来看看吧。”
秦桧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，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，乌发如云，眉目如画。不是那种柔弱的美，而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，像是读了很多书、心里装着很多事的人。
林江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一眼。
这村的姑娘……长这样？
这也太好看了吧？
赵华走到老赵身边，轻声喊了一声“爹”，然后微微侧头，看了一眼林江。
林江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赵介绍道：“这是小女，赵华。村里的人口田产，都是她在打理。”
赵华微微颔首，算是见礼。
林江点了点头。
他想说“你好”，又觉得这个场合说“你好”有点怪。
他想说“辛苦了”，又觉得还没开始干活说这话太早。
于是他什么都没说。
赵华也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站在老赵身边，目光淡淡地落在林江身上，像是在打量一个谜。
林江把目光移开，看向窗外。
行了，先干活吧。
姑娘的事，以后再说。
（第2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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